老爹你别哭------------------------------------------,是当天傍晚的事。,蹲在田埂上研究了半天土质,又撞见张飞拎着关兴满营地溜达,最后在那片荒地上发了半天呆。等回到自己的小帐篷时,两条小短腿酸得跟灌了醋似的,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天已经擦黑了。帐篷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厨房的方向飘来稀粥的味道,该是军营里开晚饭的时候。林远揉了揉眼,正准备起身再去找点吃的,忽然听见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帐篷口传来。“阿斗睡了没?”。,开始装睡。,而是他现在这个脑子还处于穿越第一天的信息过载状态。他得缓缓。一个历史系研究生突然变成了七八岁的小孩,赤壁之战还打输了,整个营地都是面黄肌瘦的士兵和用麻绳绑着的长矛——换谁都得缓缓。。,烛光透了进来。林远眯着眼从睫毛缝里往外偷看,只见他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帐篷。这位左将军、豫州牧、汉室宗亲,在自己儿子的帐篷里走得跟做贼似的,每一步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动静。,床板发出咯吱一声。帐篷里光线很暗,只有外面火把的光透过帐布洒进来,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昏黄。他低头看着林远,好半天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肌肉绷得紧紧的。。?不对,在帐篷里。林远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刘备正在无声地掉眼泪。,不是捶胸顿足,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擦完又有新的掉下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上一次见到成年男人哭还是本科室友失恋,抱着啤酒瓶在阳台上嗷嗷叫。眼下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汉室宗亲,正坐在他床边安静地掉眼泪,连声音都不敢出,怕把儿子吵醒。
林远在心里挣扎了五秒钟。继续装睡?他怕他爹再哭一会儿,枕头都能拧出水来。睁眼相认?那他刚才假装睡觉的事就穿帮了。
正当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刘备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胸口积压了一个月的闷气全吐了出来。然后他自言自语地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曹贼拿下了江陵。”
林远耳朵竖了起来。
“水军也被他收了。”刘备又叹了口气,“你二叔从江陵派了斥候回来报信,说曹操在整船练兵,等开春就要南下了。”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林远的脸蛋,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阿斗啊,你爹打了半辈子仗,这回是真的没法子了。一万残兵,半个月的粮,你孔明叔叔再有本事,也变不出米面来。你三叔嘴上不吭,俺知道他也愁。你子龙叔叔虽然不言语,但他手底下的骑兵已经减了马料……”
刘备说到这里停住了,用手指揉着眉心,肩膀微微发抖。
林远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向刘备:“爹?”
刘备的反应堪称变脸绝活。他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扭过头去迅速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回过头来微笑”这一整套动作,速度快得让林远叹为观止。
“阿斗,醒了?”刘备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军医说你要多歇息,爹就是过来看看。”
林远看着他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眶,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前世他读史书,读到刘备“数败屡战折而不挠”,读到他在荆州寄人篱下时感叹“髀肉复生”,读到他在长坂坡摔阿斗说“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他当时觉得这是枭雄的表演,是收买人心的政治手段。但亲眼看到这个男人在空无一人的帐篷里对着熟睡的儿子偷偷掉眼泪,他忽然觉得,刘备可能真的不是演的。
这位汉室宗亲打了半辈子仗,老婆孩子丢过好几回,寄居过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四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好不容易熬到赤壁之战以为要翻身了,结果曹操赢了。换谁谁不崩溃?
但他是刘备,他不能在下属面前崩溃,不能在士兵面前崩溃,甚至不能在夫人面前崩溃。他只能在儿子睡着之后,偷偷坐在床边掉几滴眼泪。
林远坐起来,主动往刘备身边靠了靠。这个身体太小了,小到他靠过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不足以让他爹往旁边挪哪怕一寸。
“爹,”他开口了,语气尽量放得像个懵懂小孩,“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斟酌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儿子解释这种事。最后他说:“大人们会想办法的。阿斗不用操心,好好养病就行。”
这个回答完全在林远的预料之中。成年人面对小孩的标准话术:你别管了大人们会处理的好好吃饭乖乖睡觉。要是搁在正常的七岁小孩身上,听到这句话就该继续倒头睡觉了。但林远不是正常的七岁小孩,他脑子里装着两千年的历史经验和一整个文件夹的后勤论文。
他需要在“不暴露自己”和“提供有效建议”之间找到一条微妙的平衡线。
“爹,”林远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咱们新野有地,为什么不让兵士们种呢?”
刘备愣了一下:“种地?”
“我下午在营里走动,看到好大一片荒地。”林远把下午亲眼所见的事实包装成了小孩的发现,“土都裂开了,什么也没种。我问过一个老兵,他说那地以前是军屯用的,后来打仗就荒了。爹,荒着多可惜啊。”
刘备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林远趁热打铁:“兵士们现在吃不饱,一天只吃一顿半,打仗肯定没力气呀。三叔下午说他操练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把矛砸自己脚上。”
“翼德说的?”刘备皱眉。
“嗯。”林远毫不犹豫地把张飞卖了,“所以我想,反正现在也没法跟曹贼打,为什么不让大家都去种地呢?种出粮食来了,大家就都能吃饱了。吃饱了不就有力气打了吗?”
这番话从逻辑上没有任何毛病,全都是七岁小孩能观察到的日常事实:地是空的,人是饿的,种地能吃饱。他没有引用《氾胜之书》,没有提区田法,没有搬出任何超出一个孩童认知范围的东西。
刘备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种眼神林远说不上来——有点意外,有点欣慰,又混杂着一种“我儿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事了”的困惑。
“这话是有人教你?”刘备试探着问。
林远摇了摇头,然后灵机一动,又点了点头:“也不算教。就是下午在营里走,看到兵士们吃不饱的样子,又看到那片空地,自己想的。”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没人教他,但他也确实亲眼看到了那些营养不良的士兵和那片荒地。动机是真实的,只是推导过程被刻意简化了。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林远的脑袋,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揉进枕头里。
“我儿竟如此务实。”刘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但语气已经轻快了不少,“以前你只知道贪玩,什么时候关心起粮食来了?”
“饿的。”林远实话实说,“中午病好了之后吃了三碗稀粥,还没到晚上就又饿了。”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大概是他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真的笑出声来。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释然的笑。
“好,好,”刘备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也不知道是在擦刚才的泪水还是笑出来的泪花,“阿斗这番话虽然说得孩子气,倒是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两步,自言自语道:“军屯本是常制,只是这些年东奔西走,反倒把根本忘了。如今困守新野,进退无路,与其坐等粮尽,不如让士卒下地。”
林远安静地听着,心里暗暗给他爹竖了个大拇指。他只是一提,他爹就能把思路延展到具体政策层面,说明这位左将军脑子转得一点不慢。
“你孔明叔叔应该早有此意,”刘备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只是一直忙于军务,不曾正式提上日程。明日我找他商议。”
林远犹豫了一下,决定再推一把。
“爹,”他仰起脸,用一个七岁小孩最无辜的表情看着他爹,“明天我能不能到那片地去看看?我保证不乱跑,就在边上看看。”
刘备低头看他,眼神里那股困惑又回来了:“你看地做什么?”
“那片地,”林远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换牙期特有的豁口,“说不定能种出好吃的来呢。”
刘备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行,我儿想看就看。”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帐篷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冲林远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转眼又被凛凛的将军气概盖住了。他挺直脊背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步伐带风,袍袖猎猎。
林远竖起耳朵听着。先是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刘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来人,去请诸葛军师到中军帐议事!”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再远些的地方传来张飞的粗嗓门:“大哥?你不是去看阿斗了吗?咋眼睛又红了?”
“无妨,”刘备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稳重,“翼德,明日点两百人,去清理营地东边的军屯荒地。”
“啊?清地?大哥你大半夜的——”
“种地。”
“种地?!”
张飞这声“种地”喊得太响,半个营地都能听见。紧接着又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有诸葛亮不紧不慢的询问,有关羽沉稳的低语,还有张飞大嗓门的反复质疑:“大哥你去看完阿斗回来就改行当农夫了?那小子跟你说啥了?”
林远裹着被子躺在帐篷里,听到张飞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三叔,你可真是大嘴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今天这一天,他早上醒来发现穿越,中午摸清了地狱开局,下午找到了一个帮手和一本农书,晚上把他爹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还顺便在刘备心里种下了一颗“军屯”的种子。
一颗种子就够了。诸葛亮是聪明人,根本不需要他多嘴。只要刘备开口提了“军屯”两个字,那位千古名相能在三天之内拿出十套方案来。而他要做的,只是在基层默默推进区田法的试点,等诸葛亮的方案下来,他的实验结果正好能对接上。
这就叫自然过渡。不暴露身份,不崩人设,用最简单朴素的小孩视角,把他爹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
林远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
帐外的火把灭了,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远处张飞还在嚷嚷着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夜风吹散了。
临睡前,林远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他爹今天哭成这样,搁在后世的历史记载里肯定是一句话带过,甚至根本不会有人记载。但他在这个异时空的三国里亲眼看到了。
刘备也是人。一个打了半辈子仗、还在继续输、但怎么输都不肯投降的人。
林远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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