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下楼买酱油,口袋里揣着五块钱,看到她,停下来。
“你哭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坏人。
“我找不到家了。”她说,“我出来找我的兔子,找着找着就找不到家了。”
“你家几楼?”
“三楼。”
“那不是在三楼吗?我刚从三楼下来的。”
她愣了一下,鼻涕泡都笑出来了。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八年——眼睛弯成月牙,缺了一颗门牙,嘴角挂着眼泪和鼻涕,但那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笑容。
我伸出手,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蒸好的年糕。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西瓜汁,黏黏的。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烫。
我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三楼,左边那户。楼道里有人晒着被子,我绕了一下。我敲了门,她妈妈开门,看到我牵着她,笑了。
“念念,这是谁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她妈妈,大声说:“哥哥!”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哥哥。
后来她叫了我十八年哥哥。
· 九岁 · 我发病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病。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那天在操场上跑步,老师让我们跑四百米,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胸口突然像被人锤了一拳,眼前一黑,腿软了,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我的脸磕在塑胶跑道上,嘴唇磕破了,血流了一嘴。老师跑过来,看到我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打120。
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可能活不过十五岁。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都变了。
我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塞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电极片。我妈趴在床边哭,一边哭一边说“沉沉你千万别有事”。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可能活不过十五岁”,我只知道医院的饭不好吃,我想回家。
沈念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放学后自己坐公交车,倒了两趟车,从城东到城西,找到了儿童医院。她手里攥着一个橘子,是学校发的课间餐,她没舍得吃,攥了一整天,橘子皮都被她的汗浸得发软。
她踮着脚,把橘子放在我的枕头边,说:“哥哥,吃橘子。吃了就好了。”
我说:“我不想吃。”
“那我给你剥。”
她用指甲抠开橘子皮,指甲缝里全是橘皮的汁水,黄黄的,涩涩的。她剥得很认真,一点白色的筋都不留——她说过她最讨厌那个白筋,苦的。剥完整个橘子,手黏糊糊的,她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递到我嘴边。
“张嘴,啊——”
我张嘴吃了。
很甜。橘子汁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甜得我眯起了眼睛。那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橘子。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橘子。
她在医院陪了我一整晚。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握着我的手指。我妈给她盖了件外套,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第二天早上她妈妈来接她,她才走。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你不会死的。我长大要嫁给你,你不能死。”
六岁的孩子哪懂什么嫁不嫁?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认真极了。
我记住了那句话。
记了十八年。
· 十四岁 · 她的病
十四岁那年,沈念病了。
白血病。
我是在她妈妈打电话给我妈的时候偷听到的。我妈在厨房接电话,压低了声音:“什么?念念查出来了?白血病……才十四岁啊……怎么会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玻璃渣溅了一地,热水烫了我的脚背,但我没感觉到。
我妈回头看我,吓了一跳:“沉沉,你什么时候——”
我没听她说完。我冲出家门,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跑下三楼,跑到她家。门没关,她妈妈开的门,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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