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站在公司天台。
风很大,楼下是依然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群。我抽完半包烟,看着手机里那条“沈墨言,这个案子你必须接,不然别干了”的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像台没关机的电脑——显示器明明黑着,但机箱还在轰鸣,风扇还在转,散热孔还在冒热气。没人拔掉插头,它永远不会停。
第二天我递了辞职信。
第三天收拾行李。
第四天到了这个小镇。
“你想要什么?健康、快乐、平安?这些太简单了,咖啡做不到。但我可以给你情绪。一杯打开包装就能感受到的情绪。”
我在记事本里写下这段文案,然后把它撕了下来——太矫情了。我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坐在新租的店铺里发呆。
这房子是镇上原住民的老宅,前任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外省,她守着这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住了四十年。我租下来后只做了最基础的改造,刷白墙、换地板、买了一台二手咖啡机和几副桌椅。哦对了,那台立式钢琴是房东留下的,说搬不走,送我了。
我从来没开过咖啡馆。全靠视频和菜谱自学的。但我知道什么样的菜单不会被记住,什么样的菜单能让人记得住。那些连锁店的经典款,拿铁、卡布奇诺、摩卡,太标准的甜,太标准的苦,喝下去就忘了。而我想卖的不是咖啡,是情绪。
可开业第一天,我只卖了三个杯子,是三杯寂寥,是三个不同类型的女孩。
哦对了——我还捡到一本素描本。
打烊后我在收拾桌子时,发现阿鹿的座位上多了个东西。是那本她一直夹在胳膊下的素描本,硬壳封皮,棕灰色,边角都磨旧了。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是咖啡店的俯视图。从门口到吧台,从窗户到钢琴,每个细节都画得很细致——豆袋沙发的褶皱、瓦墙上的裂缝、墙角的绿萝叶子。
:眼睛没画对。
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咖啡杯,嘴角微微上扬。
是我。
但问题是,我那天没笑过。
我看着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确认画里的人确实在笑,笑容很淡,但真切可见。我使劲回忆下午那两小时的状态,没有笑过。我甚至记得自己一直面无表情地擦杯子、按咖啡机、看窗外的落叶。没有任何原因让我笑,也没有人在场。
我把素描本合上,放在吧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想着明天如果阿鹿来了就还给她,没来的话就收着。锁好门回家,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画的笑,到底是她希望看到的,还是我确实有过某个瞬间笑过,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很大,从镇中心那条老街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响。我闭上眼睛,脑里全是阿鹿的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苏晚的手指砸在钢琴键上的共鸣声、林子抱着猫转身时白大褂上细小的血迹。
我开始觉得,这店也许能活下去。或者说,这三个女孩可能会把我从空洞里拉出来——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她们自己也在渴求同样的东西。
“眼睛没画对。”
阿鹿说完这句话,盯着我看了整整十秒。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退后半步靠在吧台上,手摸到咖啡机边缘的湿毛巾,下意识擦了擦手。
“什么眼睛?”我问。
她没回答,低头打开素描本翻了几页,然后递到我面前。
是昨天那幅咖啡店的画——我站在吧台后,端着咖啡杯,嘴角有笑。但她说得对,眼睛不对。画里的眼睛,是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东西,眼神飘得很远,不像一个在笑的人该有的聚光。
她从我手里抽回素描本,把画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重新画。”她说。
“你不留着?”
“不需要。”
她坐回角落,点了一杯今天的新品——青柠气泡水。我说你不是来喝咖啡的吗?她说昨天喝过了,今天想换个口味。说完她又开始画,这次没画我,画的是靠窗的那棵梧桐树。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有点意思。画画可以画四五个小时也不说话,对细节在意到近乎偏执,却对别人的东西毫不在意。
我今天特意调了一款新咖啡——悸动。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