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这座城也会有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天。”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四地震过去了,但大地还在抖。
不是持续的震颤,而是一种间歇性的抽搐,每隔一会儿就从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在提醒人们:我还有力气,我还没有完。
第一天,活下来的人在祭坛前的广场上清点人数。
三天前参加夏至祭典时,大河村登记在册的人口是三百一十七人。
此刻广场上站着的、躺着的、靠墙边呻吟的,加起来不到两百。
还有上百人埋在废墟里,有的还能听到求救声,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首领岳的左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骨头从肘部的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他自己看了一眼,用右手把左臂掰正,从祭坛上扯下来一块祭祀用的麻布,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他没有喊过一声疼,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咬出血的嘴唇代替了一切表达。
“修环壕的人手不够,”他对望说,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外城那边的裂口最大,如果再来一次地动,裂口会扩大,东边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滚滚而来——那不是烟尘,而是洪水前的气压。”
望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所谓“地动后的洪水”其实是地震引发了山体崩塌,堵住了河道,上游的积水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汇聚成一个死亡的水库。
他学了大半辈子的天象,对山川地理的学问只在年轻时翻阅过一些陶制舆图。
但绝不需要他的纠正。
岳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这座城还有没有救。
“天象怎么说?”
岳问。
我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但星星和月亮都没有出现。
天空中横亘着一道厚实的灰黄色尘幕,是地震扬起的尘土和焚烧祭品的烟雾混在一起,遮蔽了整个穹顶。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夜空如此空旷——那不是空旷,而是空白。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北斗,没有织女,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什么都很困难。”
望说。
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是问你——这个天象,还能不能让人活。”
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是他当观星师以来第一次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他学过的所有星图、他记录的每一组数据、他花了十二年才画全的十二个月亮——这些东西都无法告诉他:这座住了一辈子、三百一十七人的城,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夜晚。
五易在第二天天不亮就开始钻孔。
他没有工具——不是完全没有,而是没有趁手的工具。
他翻遍了陶窑作坊,找到了一根最细的骨针和一把打磨得最薄的石刀。
他要做的是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把裂了缝的白衣彩陶盆修补起来。
不是为了祭祀,不是为了典礼,甚至不是为了望。
就是为了那只陶盆本身。
盆上画着十二个月亮,十二个不同的月相,记录了望十二年来的每一次观测。
这件器物比任何个体的生命都要长久——陶器是会在烈火中永生的人无法想象的形态。
易见过出土于更早地层的陶片,它们在土里埋了上千年,挖出来冲洗干净,纹饰鲜活如初。
陶器会老,但不会死。
他把骨针烧红了,在裂纹的两端各钻了一个小孔。
这是他从缝补兽皮衣服上得到的启发——如果能把裂纹像缝合伤口一样用麻绳“缝”起来,陶盆就能重新成为一个整体。
钻孔是一件极其精细的活。
骨针太粗,烧红之后也只能钻出几毫米直径的小孔。
易趴在陶盆旁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旋转骨针,每转几下就要把针尖上沾的陶粉吹掉,再看准了位置继续钻。
第一个孔钻好了。
第二个孔在裂纹的另一端。
陶盆上的裂纹是弯曲的,像一道闪电。
易需要在闪电的每个拐点上钻孔,这样才能用麻绳把裂缝的两侧拉紧、贴合。
他数了数,弯弯曲曲一道裂,至少需要八个孔。
第三个孔钻到一半的时候,骨针断了。
易看着断在手里的骨针,愣了几秒钟。
他把断针放在一边,翻遍了陶窑作坊,找到了一根更粗的兽骨,重新打磨。
磨骨针比钻孔更磨人——要把兽骨磨到和原来那根一样细、一样尖、一样有韧性,需要大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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