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初冬，我拎着半旧的军绿色行李包，站在市人事局门口。
包里垫着两件换洗衣裳，最底下压着个红绒布裹的小盒子。
一等功奖章一枚，二等功奖章一枚。
二十年军旅，命差点扔在边境哨所的碎石底下。转业安置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副营职转业，建议安排副科级职务。
老战友马建功在电话里拍胸脯："正阳，就你这条件，实职副科没跑。一等功，全市转业干部里独一份。"
我信了。
干部科在三楼，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
"进。"
不紧不慢一个声音。
推门进去，一张宽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抹了油，梳得一根不乱，戴副金边眼镜，灰衬衫扣到最顶上那颗。
正翻文件，抬眼瞟了我一下，又低了头。
"什么事?"
我把介绍信、转业证书、立功证明材料，双手搁在桌上。
"领导好，我叫林正阳，今年转业干部，来报到。"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介绍信。
看得很慢。
手指在字上面一行行划。
划到"副营职"三个字，没停。
划到"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一次"，他指头顿了顿。
抬起头，把我从肩膀看到脚，又从脚看回来。
"林正阳?"拿证书对了对照片，"坐。"
我在硬木椅上坐下，腰挺得直。
穿的是97式常服，领花肩章摘了，但熨得平整，扣子擦过。
他扫了一眼我的衣服，没评价。
"我姓钱，干部科科长。"靠到椅背上，两手搭在发福的肚子上，"部队回来，不容易。不过地方有地方的规矩，跟部队不是一回事。"
拖了个长调，拿起桌上一份红头文件。
"这个一等功，"指头点了点介绍信那行字，"哪年的?"
"93年。边境执勤，哨所遭遇山体滑坡，我带队把七个被埋的战士全刨出来了。我自己肋骨断了三根，在战区医院躺了四个月。"
"哦。"
他"嗯"了一声，不重不轻。
"八年前的事了，时间不短了。而且这种因公立功跟战时立功，在地方安置的认定标准上，不完全一样。"
我说："钱科长，政策文件上明确写着，立功受奖尤其是战时和抢险立功，要重点照顾……"
"政策是政策，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摆了下手，后面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市里今年转业干部三十多个，位置就那些。人人都说自己有特殊情况，都要照顾，活还干不干了?"
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履历表推过来。
"先填表。具体工作安排，局里统筹研究。"
然后拿起我那份红绒布包着的立功证明，翻了两页，往旁边一沓过期简报里随手一搁。
"材料留这儿，需要的时候参考。"
那份材料是省军区政治部盖的章。八年了，我用红布裹着，连搬家都贴身带着。
这会儿它跟废纸挤在一块。
我嘴里发苦。但二十年军旅，"服从命令听指挥"六个字刻在骨头里。初来乍到，忍。
填完表，他让我回去等通知。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
"钱科长，立功证明是省军区的原件。麻烦收好。"
他头没抬，笔在纸上划拉。
"放心，丢不了。"
出了人事局的门，风刮在脸上，干得嘴唇起皮。
马建功说的"板上钉钉"，怕是钉子还没找着地方摁。
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第八天早上，电话响了。让我再去一趟人事局。
还是那间办公室。
钱科长坐中间，两侧各坐了一个人，看着像局里的干部。
"林正阳同志，"他翻开一个文件夹，照着念，"经局里领导班子研究，结合我市实际编制空缺情况，决定安排你到市档案信息管理中心工作。"
档案信息管理中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
"职务呢?"
钱科长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档案中心目前领导编制满了，暂时没有空缺。你先过去，任主任科员。"
主任科员。
非领导职务。
按我的级别和功勋，最差也该是个实职副科，或者至少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听着体面，说白了就是大头兵，待遇差着一档不止。
"钱科长，我是副营职转业，还有一等功……"
"林正阳同志。"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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