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鹤无双。
村里的人都叫我傻子，
我妈也总指着我的鼻子骂，
说我生下来就是来讨债的，
脑子天生缺了根筋。
医生说我是先天智力不足，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我学东西比所有人都慢。
别人一遍就会的算术题，
我掰着手指头算一天，
也算不明白十以上的加减法。
我只上过三年小学，
三年级那年，
班主任把我妈叫到学校，
说我跟不上课，
还总因为反应慢吓到同学。
他当着我妈的面，
说让我别再来学校了。
我妈拽着我的胳膊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骂，
骂声被风刮得碎碎的，
飘了满村。
我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泥地里，
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我想，
要是我能把这些坑都填上，
是不是就能回学校了。
可我填不上，
就像我永远填不上我脑子里那个空空的洞。
日子就这么混着，
混到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爸给了我两百块钱，
还有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
说我成年了，
该出去打工挣钱，
别在家吃白饭。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翻来覆去只叮嘱我一句话。
她说出去别乱说话，
别让人看出来你脑子不好，
不然没人要你。
我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用力点头。
我知道，
我得学会扮演一个正常人。
我学别人说话，
别人笑我就跟着扯嘴角，
别人点头我就跟着点头。
别人说什么我都应着“好嘞知道了”，
可我还是学不像。
好多话拐个弯我就听不懂了，
只能两个眼珠转来转去，
假装自己在琢磨事情。
其实我的脑子里空空的，
像村口被掏干净了的老树洞。
劳务市场里没人愿意要我。
工头们要么嫌我笨，
教三遍都学不会规矩，
要么看我说话呆呆的，
怕我惹事。
直到我遇到了龙哥。
龙哥上下扫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一米九的个子，
宽得能扛动两袋水泥的肩膀，
还有硬得像河边石头的胳膊肌肉上。
他吐了个烟圈，
开口问我：“能打不？”
我赶紧点头，
点得格外用力，
生怕他反悔不要我。
我能打，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结伴骂我傻子，
我追着他们跑，
三个人一起上，
都打不过我一个。
龙哥笑了，
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行，
以后跟我干，
管吃管住，
一个月给你开三千块。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
有人愿意要我，
还管我吃饱饭。
我觉得龙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比我爸妈都好。
我每天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说什么我都听。
他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
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好干，
龙哥就不会觉得我傻，
就会一直留着我。
我们的活儿是收债，
龙哥说，
有人欠了我们老大的钱，
赖着不还，
我们就得去要回来。
我不懂什么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只懂龙哥让我做什么，
我就做什么。
每次跟着龙哥出去，
我都乖乖走在最后面。
龙哥让我站在债主家门口，
我就一动不动杵着。
像根立在地上的木桩。
有人开门看到我这副模样，
吓得立马关上门。
我就站在原地，
也不说话，
就这么盯着门板。
龙哥给我买了盒饭，
我就蹲在路边慢慢吃。
别人给我递烟，
我不会抽，
就攥在手里捏碎。
看着烟丝散落一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晚上住在龙哥租的旧房子里，
七八个人挤在一个房间。
他们打牌喝酒，
吵吵闹闹到半夜。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赌局、账目。
也看不懂他们手里的纸牌。
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
睁着眼睛到天亮。
有时候龙哥心情好，
会丢给我一瓶矿泉水。
我捧着瓶子，
看半天上面的图案。
那些弯弯绕绕的印记，
我一个都认不得。
我只知道，
这是龙哥给我的，
是好东西。
我会小口小口喝，
舍不得一口喝完。
有次收债顺利，
龙哥带着我们去小饭馆吃饭。
桌上摆着大鱼大肉。
兄弟们都狼吞虎咽，
说着荤话打趣。
我只顾着往嘴里扒饭，
一碗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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