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声与青年男子清朗的谈笑声。纸门被轻轻拉开，是千鹤的兄长领了一位客人回来。兄长在东京帝国大学攻读哲学，身上总带着一种京都世家子弟所没有的、略显急迫的朝气。他身边那位青年，穿着质地朴素却剪裁合体的褐色洋服，容貌算不得十分英俊，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看人时有一种直接而专注的力量，他便是森田。
母亲与兄长叙着家常，森田则安静地跪坐在下首，目光却不由得被壁龛里那幅“清风万里”所吸引。话题不知怎的，由京都近来的天气，转到了东京的文坛，又转到了刚刚去世不久的夏目漱石。
“漱石先生笔下的人物，总在‘自我’与‘道义’间痛苦挣扎，”兄长呷了一口千鹤新点的薄茶，感慨道，“这痛苦，或许正是新时代的胎动。”
森田微微前倾了身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先生后期的‘则天去私’之理想，或许正是寻求超脱之路。然而，这‘私’欲去，谈何容易。譬如这女子教育一事，”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正在收拾茶具的千鹤的背影，很快又礼貌地收回，“旧观念视女子为附庸，新思潮倡言独立与自我，这其间的撕扯，或许比先生小说里的男女之情，更为酷烈。”
茶室里一时静默。千鹤擦拭茶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屋外，夜色已完全降下，早春的寒意透过纸门一丝丝渗进来。远处隐约传来高濑川边料亭的三味线声，幽幽忽忽，唱的是常见的端呗，但那调子融在京都沉沉的夜里，也显得格外寂寞了。
兄长哈哈一笑，拍了拍森田的肩，说了些打圆场的话，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森田也便顺从地不再深谈，只是端起那碗已然微凉的茶，静静饮下。
英子坐在角落，看着表姐千鹤低垂的脖颈，那一截白皙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柔和得脆弱。她忽然想起午后鸭川边，那片落在颜料里的樱花。此刻，她觉得表姐就像那只精巧的茶碗，盛着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清寂苦涩的茶汤，可碗底最深、最不为人见的地方，是否也沉淀着一点别的、未被化开的、灼热的颜色呢？她不知道。夜风渐起，吹得庭园里的石灯笼中的火苗明灭不定，也吹散了高台寺方向那些早樱的、薄如幻梦的香气。
第二章：碎樱之信
四条通的喧嚣，到了三条大桥附近，便像潮水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向两边分开了。桥是木造的旧桥，栏杆的朱漆被岁月与风雨蚀去了鲜亮，露出底下木质的、近乎灰褐的底色来，摸上去有种温吞的粗糙感。千鹤扶着栏杆站住，目光投向桥下。鸭川的水在这里被几道洲渚分作数股，水流便显出急缓的不同来。湍急处泛着细碎的、白泠泠的光，舒缓处则是一片沉静的绀青，倒映着对岸料亭檐下成排的灯笼——那些红艳艳的倒影在水中悠悠地颤着，拉长了，又聚拢，像一滩化了的胭脂。
她是借着为茶室选购新挂轴衬纸的名义出来的。手里提着的细长纸包，里面是两卷唐纸，印着极淡的、若隐若现的云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肩头，有些暖意了，但河风依旧带着水汽的凉，拂在脸上，让人精神微微一凛。她本预备就这样看着水流，片刻便折返回去。茶道里讲究“残心”，事毕后的整理与回味，与行事本身同等重要。此刻这短暂的伫立，于她而言，便像是从那严丝合缝的日常仪轨中，偷偷匀出的一口自由的呼吸。
“是…千鹤小姐？”
声音是从侧后方响起的，温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千鹤的心，无端地轻轻一坠，像是有颗小石子投入了方才凝视的那片沉静的绀青里。她转过身。
森田就站在几步开外，依旧穿着那日见过的褐色洋服，手里也拿着一个纸包，形状扁方，像是书册。他脸上有些意外的神情，随即化为一种明朗的、含着笑意的礼貌。“真巧。方才在对面鸠居堂的二楼，看见一个背影，觉得有些像，又怕唐突。不想真是您。”
“森田先生。”千鹤微微垂下眼帘，行了一礼。再抬起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手中的纸包。森田察觉了，略一举起，说道：“是几册关于西洋画构图理论的译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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