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伦敦九月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我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煎饼车被扣了，煤气罐、铁板、面糊桶、薄脆、葱花、酱料，全都没了。我身上只有钱包里的四十英镑和一张地铁卡。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跟他说什么？说你爹摊上事了，要赔两万英镑，你这学期的学费可能没着落了？还是算了。
我又想给老婆打个电话，但时差不对，国内现在是凌晨，她肯定在睡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我看到电子屏幕上在滚动播放新闻，其中一条的标题是：“国王信鸽在金融城被杀，中国籍摊贩被拘留调查”。下面配了一张我的照片，是我被警察带上警车时拍的，照片里的我佝偻着背，脸上是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惊恐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我吗？那个畏畏缩缩、满脸倒霉相的中年男人，是我吗？十二年前我离开老家的时候，虽然也不是什么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但至少腰板是直的，眼神是亮的，心里想的是到了英国好好干，几年后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十二年后，我弯着腰站在伦敦的公交站台前，看着自己的照片被当成新闻滚动播放，罪名是“杀了一只鸽子”。
我忽然觉得很想笑。
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我站在公交站台前，对着电子屏幕上的自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路过的人都绕着我走，大概觉得遇上了个疯子。笑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终于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继续往地铁站走。
第二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我一大早去了金融城市政厅，想问问罚款的事能不能协商。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群人堵住了。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FREE THE PANCAKE MAN”——“释放煎饼侠”。我看不太懂英文，但“Pancake”我还是认识的，因为每次有英国人来买煎饼，我都会指着煎饼说“Chinese pancake”。
“就是他！”一个举着牌子的女孩指着我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李先生，我们是来支持你的！”一个梳着脏辫的白人小伙子冲到我面前，激动地说，“我们看到新闻了，那只鸽子根本不是你杀的，是它自己撞死的，凭什么要你赔钱？这太荒谬了！”
“没错！”另一个戴着鼻环的姑娘接着说，“市政厅管不好真正的犯罪，却来欺负一个卖煎饼的移民，这是典型的制度性压迫！”
我愣了。什么玩意？制度性压迫？我就是违章摆了个摊，怎么还扯上压迫了？
“等一下，”我试图解释，“其实我确实没有许可证——”
“你不用怕！”脏辫小伙子打断我，“我们已经帮你请了律师，是伦敦最好的公益律师，专门打民权案件的。你的事情已经上了热搜，全英国都在关注，市政厅不敢把你怎么样！”
“热搜？”我更懵了，“什么热搜？”
鼻环姑娘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叫“Twitter”的页面，顶部的趋势标签赫然写着JusticeForUncleLee——为李大叔讨公道。点进去一看，我的那张照片已经被P成了各种版本：有把我P成超级英雄的，有把我P成蒙娜丽莎的，还有把我P成英国国王的，标题写着“煎饼王”。转发量最高的那条帖子写的是：“一个勤勤恳恳的移民，在金融城卖了三年煎饼，养活了一家人，为无数白领提供了廉价美味的午餐。如今他却因为一只眼瞎的鸽子面临两万英镑罚款和驱逐出境的风险。这就是你们要的不列颠？”
底下有两万多条转发，八千多条评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条帖子，然后又看了一遍。驱逐出境？谁说要驱逐我出境了？没有啊，警察只说罚款和没收煎饼车，没说驱逐出境的事啊。
“那个，”我拉了拉脏辫小伙子的袖子，“没人说要驱逐我出境，这个帖子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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