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壶清酒,商扶砚喝完了。
他酒量好,脸上看不出醉意,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像深潭里落了星子,幽暗却亮。
出了日料店,夜风一吹,温婉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商扶砚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了半边风。
“我让司机来送你回去。”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用,”温婉连忙摇头。
“我送你吧,你喝了酒。”
商扶砚侧头看她,挑了挑眉:“你送我?”
“嗯”温婉点头,声音有点虚。
“只是……你的车……”
她的目光落在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大G上。车身方正,线条硬朗,轮胎宽大,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她自己的车是辆白色小MINI,跟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像玩具。
商扶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看她脸上那点怯意,突然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试试?”
温婉看着那枚银色的钥匙,又看看那辆车,咽了咽口水。
“我……没开过这么大的车。”
她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怕……”
“怕什么?”商扶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身上雪松香里混了清酒的微醺气息,在夜风里格外明显。
“车子而已,不要被外观吓到。”
他顿了顿,抬手,很轻地在她发顶上揉了揉。
“只管开,碰坏了不要你赔。”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轻,像摸一只受惊的小猫。可温婉却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那里。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爷爷只会用拐杖敲地,爸爸只会敷衍地拍拍肩,后妈永远假笑,宋川永远带着算计的温柔。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带着鼓励,带着纵容,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宠溺,揉她的头发,说“不要怕”。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头,看着商扶砚。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着她,唇角带着很淡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真的,带着温度的。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接过钥匙,走向那辆大G。车门很重,她费了点力气才拉开。
坐进去,驾驶座很高,视野开阔得不像话。座椅是真皮的,带着商扶砚身上那股气息。
她系好安全带,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有点生疏,但还算有条理。
商扶砚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副驾驶。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温婉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有力,像野兽的低吼。她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起步,比想象中平稳。
她小心翼翼地开着,穿过黄浦江边的路,驶入主干道。
夜晚的沪市车流不少,但她开得很稳,不敢超车,不敢变道,像个刚拿到驾照的新手。
可渐渐地,她发现这车其实很好开。方向盘沉稳,底盘扎实,视野开阔,开起来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就像……坐在商扶砚身边的感觉。
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还闭着眼,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下明明灭灭,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喉结微微滚动。
心跳又快了。
她赶紧移开视线,专心开车。
按照导航的地址,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楼下。
楼不高,只有三十多层,但设计感极强,全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像一根晶莹剔透的水晶柱。
温婉知道这里。沪市最顶级的豪宅之一,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还要有“身份”。
据说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而且极其注重隐私。
“到了。”她轻声说。
商扶砚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开得不错。”他说。
温婉的脸一热,小声说:“谢谢。”
“车子你开回去吧,”商扶砚解开安全带。
“明天还给我。”
“算了,”温婉连忙摇头。
“我打车回去。这车太显眼了,要是爷爷看到,我怕不好解释。”
商扶砚侧头看她,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随便找个理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相信婉婉撒谎应该很拿手。”
温婉的脸“腾”地红了。
“我哪里会撒谎!”她小声反驳,底气却不足。
商扶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温婉把车窗降下来。
“路上小心。”他说,然后转身,走进那栋晶莹剔透的大楼。
温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又看了看这辆宽敞得不像话的车,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开回去。
他说得对,撒谎而已,她可以的。
到家,大家似乎都睡了,没人注意她开什么车回来。
第二天一早,温婉提着包来到车库,准备开车去公司。
车停在老宅侧面的车库里,和她的白色小MINI停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像巨人和侏儒。她走到车边,正要按钥匙解锁,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换车了?”
温婉心里一紧,回头,看见宋川站在几步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讥诮。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打着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冷。
“让开。”温婉没看他,按了钥匙解锁。大G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车灯闪了闪。
宋川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车头前,目光在车身上扫了一圈,这个车牌,整个沪市都知道,最后落在那个醒目的三叉星徽标上。
“商总的车?”他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给你开?”
温婉没说话,绕过他,去拉驾驶座的门。
宋川却伸手按在车门上,挡住了她。
“温婉,”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恶意的试探。
“你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温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很冷。
“昨天去商氏签合同,我车坏了,商总把车借给我。有问题?”
“有那么巧合?”宋川冷笑一声。
“你最近莫名搭上商总,还签了合同,现在连车都开上了。温婉,你是不是勾搭上商扶砚了?”
勾搭。
两个字,像两把刀,直直捅进温婉心里。
她看着宋川,看着他眼里那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嫉恨,突然觉得恶心。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表面上温文尔雅,体贴周到,背地里却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她,用最不堪的言语侮辱她。
以前她怕,她躲,她不敢反驳。
可现在,她不想忍了。
她用力推开他按在车门上的手,力气大得让宋川趔趄了一下。
“宋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然后降下车窗,看着外面脸色铁青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就允许你认识人脉,我难道就不能认识人脉?别把你那肮脏的想法用在我身上。”
说完,她升上车窗,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驶出车库。
后视镜里,宋川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
温婉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可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骂回去了。
第一次,用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的话,骂回去了。
她看着前方,看着这辆宽敞得不像话的车,看着眼前开阔的视野,突然笑了。
“小奔奔,”她拍了拍方向盘,自言自语。
“还是你主人厉害。我可要好好抱紧你家主人的大腿。”
车子驶出老宅,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温婉开着这辆庞然大物,在车流里穿梭,竟然有种莫名的底气。
就像商扶砚在她身边,替她撑腰一样。
到了公司,温婉第一时间去了市场部。
陈主管不在办公室,几个员工正在吃早餐,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温总监。”
“陈主管呢?”温婉问。
“不、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孩小声说。
“可能去车间了吧。”
温婉扫视了一下市场部,只觉得太懒散了。
温婉没说什么,转身去了车间。果然,陈主管正站在车间门口,跟几个工人抽烟聊天,看见她来,慢悠悠地把烟掐了。
“温总监,早啊。”
“早,”温婉走过去,看着那一箱箱堆在车间里的货。
“陈主管,昨天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沪市八个立购,今天可以全部投放完毕吗?”
陈主管吐了口烟圈,不紧不慢地说:“温总监站着说话不腰疼。八个超市,分布在整个沪市,我一个人,总得慢慢来。”
“慢慢来?”温婉皱眉。
“今天必须全部投放完毕,人家把区域都整理出来了。”
“人手不够啊,”陈主管摊手,一脸无奈,。
“我就一个人,一双手,总不能掰成八瓣用吧?”
“sh你不会安排别人去送吗?”温婉压下火气。
“市场部那么多人,车间这么多工人,你一个都安排不动?”
“大家都有事,”陈主管皮笑肉不笑。
“我安排谁?安排谁谁乐意?温总监,您刚来,不懂公司的规矩。这送货的活,又累又没油水,谁愿意干?”
温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确实不懂。她刚进公司三个月,在基层轮岗,每个部门待几天,走马观花,根本摸不清里面的门道。
她只知道,昨天签了合同,今天必须把货送到,这是最基本的。
“你……”她咬了咬牙,半天憋出一句,“你要是干不了,有的是人想干。”
这话她说得很没底气,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味道。
可她没办法,她必须摆出总监的架子,哪怕这个架子是空的。
陈主管“嗤”地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我真不干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温总监,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陈主管是故意的。他是市场部的老人,是宋川的人,根本不怕她这个空降的“总监”。
他就是在刁难她,在给她下马威。
她不能让他得逞。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车间。几个工人还在抽烟聊天,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连忙把烟掐了。
“师傅,”温婉走到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麻烦您,找几个人,把这些货装车,送到这几个地址。”
她把手里的地址单递过去。
那师傅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看温婉,犹豫了一下:“温总监,这……陈主管没说啊。”
“现在我说了,”温婉看着他,眼神很坚定。
“装车,送货,今天必须送到。”
师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终于点头:“行,我找几个人。”
一整天,温婉都开着车,跟着送货的车,一家一家超市跑。
她跟着师傅们把一箱箱货搬下车,搬进超市,摆上货架。
她不懂陈列,不懂促销,但她知道,必须盯着,必须确保每一家都送到,每一家都摆好。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从浦东到浦西,从内环到外环。八家立购超市,分布在沪市的各个角落。有些在繁华的商业区,有些在高端社区,有些在写字楼底层。
每一家,她都亲自进去,找店长,确认收货,确认陈列位置。
店长们都收到了通知,知道她是商总亲自交代的“温总监”,态度都很恭敬,配合得很快。
可温婉知道,他们恭敬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商扶砚。
就像陈主管不怕她,是因为知道她背后没有靠山。
她突然明白商扶砚那日说的话——“清理门户”。
一个部门主管,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刁难上司,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陈主管是宋川的人,宋川是后妈的儿子,是爷爷“有意培养”的“继承人”。
她动不了宋川,就动不了陈主管。
除非……她有更大的靠山。
她看着手机,看着那个头像,心里那点委屈,那点不甘,那点无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听他说话,想让他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可她忍住了。
她不能什么都靠他。这是她的战场,她必须自己打。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箱货搬进最后一家超市的仓库,温婉终于松了口气。
她谢过送货的师傅,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霓虹闪烁的夜景,突然觉得累,累得站不住。
她走到车边,靠着车门,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商扶砚打来的。
从下午五点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打一次,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温总监今天很忙吗?车没还回来。」
她忘了。
她忘了今天要还车,忘了跟他说一声,忘了……他可能还在等。
她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商扶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哪?”
“我……”温婉的声音有点哑。
“我刚送完最后一家超市的货,现在准备回去了。”
“送货?”商扶砚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主管呢?”
“他……”温婉顿了顿,一股委屈涌上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哭腔。
“上午让他送货,他说人手不够,争论了几句,他说不干了,我没办法,只好自己带着师傅一家一家送。从中午到现在,才送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婉以为他生气了,要挂电话了。
“哭了?”商扶砚突然问,声音很轻。
“没、没有。”温婉连忙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明天,”商扶砚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去温家取车,拜访一下温老爷子,再顺便给你解决了陈主管。”
温婉愣住了。
“真、真的?”
“真的。”商扶砚说。
“不过,你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商扶砚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但是,解决完了陈主管,婉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可不是请吃饭这么简单了。”
温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要怎样?”
“怎样都行?”商扶砚反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怎样都行,”温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是我男朋友,是大靠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好,”商扶砚说。
“婉婉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温婉还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她分不清是委屈,是疲惫,还是……感动。
她只知道,明天,他要来了。
他要来温家,要来见她爷爷,要替她解决陈主管。
而她,只要配合就好。
她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街灯在窗外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她看着前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心里那点委屈和不甘,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取代。
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暖到心里。
她想,她可能真的,要离不开这个“大靠山”了。
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他在,她不那么怕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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