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前世陪她住了半年医院,这个味道刻在骨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娘,今天我不去捡柴了。我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路那么远——"
"卖东西。"
他从屋里翻出一个竹篓,又从墙角扯了根麻绳,动作快得像有人在追他。张秀兰在身后喊了两声"吃了饭再去",他没应。
他出门的时候,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正好挡住半边天。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石墙上,暖洋洋的。隔壁王婶家的公鸡站在墙头打鸣,叫得震天响。
周远攥紧竹篓的绳子,迈开步子往后山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矮墙后面,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根要断不断的线。
1992年4月15日。
这辈子,他不会让娘再咳出血来。一步都不会晚。
周远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猪粪味、草木灰味和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前世他在工厂车间闻了二十多年的机油和铁锈,鼻子都快废了。现在这些味道涌进鼻腔,他差点又哭出来。
他走到猪圈边,那头黑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拱食。猪圈的木栏上刻着一道道横线,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用来记日子的。最后一道线停在了去年冬天——他爹走的那天。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粗糙的木头上还残留着刀口的毛刺。他爹的手劲大,每一刀都刻得很深。
"爹,"他轻声说,"我会照顾好娘和周成的。"
黑猪哼了一声,像是替他爹应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张秀兰已经重新坐下纳鞋底了,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一团。她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又低下头继续纳针。
针穿过鞋帮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这个声音他听了十八年,从小听到大。前世他南下以后,再也没听过。娘走了以后,家里那双没纳完的鞋底,被他带去了南方。他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了,摸一摸那粗糙的针脚,就像娘还在身边。
灶房的门帘是旧布缝的,上面补了好几块补丁。风吹进来的时候,门帘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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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
后山这片林子他太熟了。
前世在村里长到十八岁,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刻在脑子里。哪片松林底下有蘑菇,哪条溪沟边上长蕨菜,哪面坡的野核桃先熟——闭着眼都能找到。后来南下打工,再也没回来过。现在他走在松针铺的小路上,脚下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松脂和腐叶的气味,清冽得像刀子。
野蘑菇长在背阴面的腐叶底下,雨后最多。这几天没下雨,但林子潮气重,草丛里还能翻出些来。周远蹲下身,一朵一朵往竹篓里摘。手指灵活得不像话——前世工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手早就废了,冬天裂口子,夏天脱皮,连筷子都握不稳。现在这双手干净、有力,是十八岁的手。
他采了大概一个时辰,竹篓底铺了一层。品相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他又顺手拔了点蕨菜,捆成小把,塞在蘑菇上面。蕨菜这东西镇上有人收,凉拌下酒,小饭馆要。
太阳刚刚升到山尖,他背着竹篓上了路。
从杏花村到青石镇,走山路要两个时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有两段坡陡得要手脚并用。他腿脚快,走了不到一个半时辰。赶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青石镇不大,一条土路从头走到尾,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中间夹杂着几个炸油条的摊子,油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有个老头牵着只山羊在路口叫卖,山羊的胡子一抖一抖,比那老头还精神。一群孩子在土路上追着跑,扬起的灰呛得人直咳嗽。
周远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竹篓搁在脚边。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喊什么。
"卖蘑菇——"他试着喊了一声,尾音弱得像蚊子哼哼。
旁边卖鸡蛋的大婶斜了他一眼。周远脸皮发烫,把头埋得更低。
没人来问。
日头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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