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出,探亲------------------------------------------,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在所有人都觉得那块地“神仙来了都种不出东西”的时候,她的菜苗,却整整齐齐地冒出来了。,小白菜率先破土,嫩绿嫩绿的,像一只只要张开的蝴蝶翅膀,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菠菜也出来了,萝卜稍微慢一点,但也在一周之内全部出齐。,她的菜苗出得又齐又壮,几乎没有缺苗断垄的地方,垄面上整整齐齐一排绿,间距均匀,长势一致,跟生产队大田里那些参差不齐的庄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姑娘可真是有两下子啊!”生产队的老把式王大爷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他也专门跑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没说什么,但眼神明显变了。,她知道,几棵菜苗说明不了什么,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病虫害、水肥管理、杂草控制,每一步都可能出现问题。。,先去地里看一遍苗情,检查有没有虫害的迹象。然后去河边提水,根据天气情况和土壤湿度来决定浇水量。下午再巡一遍地,拔掉新长出来的杂草,观察叶片颜色判断肥力是否充足。,灌满水,盖上木板,做成了简易的“滴灌系统”——水从瓦罐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直接供给根系,既省水又能减少地表蒸发水分。“土办法”的操作,在1980年的东北农村,却显得格外地超前。“你咋想到的啊?”刘翠花对这个瓦罐灌溉系统赞不绝口。“缺水嘛,就得想办法省着用。”莫卿卿笑着说道。,这点小聪明不算什么。真正的杀手锏,她还没使出来呢!
播种后的第十二天,莫卿卿迎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地里给小白菜间苗——就是把长得太密的苗拔掉一些,给剩下的留出生长空间。拔下来的苗也不能浪费,嫩的很,洗干净了可以蘸酱吃,是一道很不错的小菜。
她蹲在地里,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菜苗之间,该留的留,该拔的拔,动作又快又准。
“你,就是莫卿卿?”
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从头顶上传来。
莫卿卿抬头,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
一个男人站在地头,逆着光,她只能看清一个高大的轮廓,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才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腰窄,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穿在身上笔挺利落。五官棱角分明,浓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训练晒出来的小麦色。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冬的潭水,平静、幽深,看不见底。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收敛着锋芒,但谁都不会去怀疑它的锋利。
莫卿卿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帅”,而是——不好,这人身上有杀气!
她前世见过一些退伍军人,知道那种气质,那是经过严格训练、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场。
“我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头看着他,“但,你是?”
“苏晋。”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是有这个人的。苏晋,前进大队苏德厚家的大儿子,在部队里当兵,据说已经是连长了,是全村人的骄傲,也是姑娘们嘴里经常念叨的名字。
但原主和他却没有任何交集——苏晋常年在外,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而原主又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人,两个人连话都没说过。
“苏连长。”莫卿卿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苏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她身后的菜地,目光在那整齐的垄沟、翠绿的菜苗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瓦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
“听说你在搞种植?”
“嗯。”
“种得不错。”
“……谢谢。”
对话到这里就卡住了。
苏晋似乎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他说完“种得不错”之后,就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大树。
莫卿卿等了几秒,见他没再说话,便又蹲下去继续间苗。
“你不怕我?”苏晋突然问。
莫卿卿连头都没抬:“我?为什么要怕你?”
“别人都怕。”
“那是别人。”
苏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思考什么。
“听说你在知青点经常被人欺负。”
莫卿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以前的事了,现在没有了。”
“怎么解决的?”
“讲道理。”
苏晋定定地看着她,一个瘦得风都能吹跑的姑娘,蹲在菜地里,手上全是泥,脸上还沾了一片菜叶,却说出“讲道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母亲周桂兰在信里提到这个莫知青时的措辞——“老苏家旁边那个知青点有个上海姑娘,怪可怜的,被人欺负得不成样子,前阵子生了场大病,差点没了,不过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硬气起来了,把那些欺负她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苏晋当时看完信,没太当回事,今天回来探亲,他本来是想去大队部找他爸的,路过知青点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然后他就看见了这片菜地。
在前进大队生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半分地上花这么多心思。那一道道笔直的垄沟、均匀的株距、精巧的灌溉装置,还有那个蹲在地里、手指沾满泥土却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测量的姑娘。
他站在地头看了她五分钟,她才抬起头,不是没有察觉到他,而是根本不在乎。
“你手上的水泡破了。”苏晋突然说道。
莫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刚才间苗的时候太专注,没注意到右手中指上的水泡磨破了,已经渗出了一点血丝。
“没事。”
苏晋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莫卿卿以为他走了,就继续干活。
五分钟后,那脚步声又回来了。
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出现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苏晋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纱布和一小瓶碘酒。
“把手伸出来。”
“不用——”
“伸出来。”
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命令,而是……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莫卿卿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苏晋蹲下来——他这个身高蹲下来的时候,视线基本和坐着的莫卿卿平齐——把纱布和碘酒放在膝盖上,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涂在她手指的伤口上,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大手,处理起伤口来居然格外稳当,上完碘酒,他用纱布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松紧恰到好处。
“三天不要沾水。”他说完就站起来,转身走了。
全程都不超过两分钟。
莫卿卿蹲在原地,看着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指,愣了好几秒。
“……这人的话是真少。”她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苏晋走出十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瘦削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更柔和了一些。她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菜苗,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苏晋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家,周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大儿子回来,高兴得眉开眼笑:“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你爸和你弟,妹都等着呢!”
苏晋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着一盆高粱米饭、一盘炒土豆丝、一碗炖豆腐,还有一小碟酱菜。
他夹了一筷子的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动。
“妈,这酱菜从哪儿来的?”
“哦,就是旁边知青点那个莫知青做的,我前几天尝了一口,觉得还挺好吃,就跟她买了一点,咋了?”
苏晋没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周桂兰看着儿子的表情,笑了:“好吃吧?我跟你说,那姑娘可真是能干,就这几天工夫,把知青点后面那块荒地整得像模像样的,菜苗都出来了,你是没看见,那地里的菜,绿油油的,比生产队大田里的还壮实呢!”
苏建国——苏晋的弟弟,县公安局的——也夹了一筷子酱菜,点头道:“我也听说了,那个莫知青最近变化挺大,之前被人欺负得够呛,现在硬气起来了,把口粮都要回来了。听说还跟张红梅他们放了话,三天之内不还清就去找支书。”
“要我说就应该这样!”周桂兰一拍桌子,“那些人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算什么本事?这姑娘现在想开了,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苏晋默默吃饭,没接话,但他把那碟酱菜吃了个精光。
晚上,苏晋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熟悉得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那个蹲在菜地里的姑娘,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手上全是水泡和泥巴,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对待每一棵菜苗。
他想的是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更不是那种他在村里见过的、姑娘们看他的时候惯常的羞涩或闪躲——而是平静,一种经历过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平静。
他见过很多姑娘。村里的、城里的,见了他要么躲,要么红着脸凑上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不怕他,不躲他,也不刻意靠近他。她就是她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个姑娘,还真的跟他见过所有的姑娘都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莫卿卿果然没有听他的话。
她戴着用破布条缠的“手套”,照样去菜地浇水、拔草,手指上那圈纱布已经被水浸湿了,沾着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晋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他“恰好”路过知青点,“恰好”手里拎着一个木桶。
“给你。”他把木桶放在地上。
莫卿卿打开盖子一看——是一桶炖豆角,里面还掺了几块土豆和一小条五花肉。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做的,做多了。”苏晋面不改色地说。
事实上,这是周桂兰专门做了让他送来的。周桂兰的原话是:“那个莫知青瘦成那样,肯定吃不饱。你给她送点吃的去,就说咱家做多了。别让人家觉得是施舍,姑娘家的脸皮薄。”
苏晋执行得一丝不苟,连台词都没有改。
莫卿卿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桶香气扑鼻的炖豆角,忍不住笑了。
“替我谢谢周婶。”
“嗯。”
苏晋站着没走。
莫卿卿等了一会儿:“你,还有事?”
“……你的手,沾水了。”
莫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水泡得面目全非的纱布,有点心虚:“没事,我戴了手套。”
“那不算手套。”
“总得干活啊。”
苏晋沉默了几秒,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纱布和一小瓶碘酒,放在桶盖上。
“一天换一次。”
说完就走了,这次走得比昨天还快。
莫卿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低头看了看桶里的炖豆角,又看了看那卷纱布。
“这人……”她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把桶拎回屋里,热了一下,就着玉米面饼子吃了一顿到这个世界以来最丰盛的饭。
炖豆角里的五花肉虽然只有一小条,但炖得软烂入味,油脂渗进了豆角和土豆里,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满足感。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把木桶放在门口,等着苏晋来取,纱布和碘酒她留下了。
不是因为她不打算还,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既然拿来了,就不会再拿回去。
六月的阳光晒得黑土地发烫,菜地里的幼苗正疯了似的往上长。
而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也像约好了一般,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挑水、劈柴、换药、送吃的……话不多,却桩桩件件都落在了实处。
莫卿卿望着那道背影,眼底微微发烫。
她很清楚,在这片贫瘠又滚烫的土地上,属于她的好日子,和某个人的心意,一起悄悄发了芽。
只是她还没料到,这份安稳日子,很快就要被人找上门来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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