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芙上了花轿之后,没有急着落轿帘。
她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那是一份嫁妆清单。
“王爷,”她的声音从花轿里传出来,清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嫁妆清单在这里,您要不要过过目?”
萧凛舜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
“本王不看账。”他说。
“那王爷看什么?”
“看人。”
高云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清单收回去,靠在轿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花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轿帘随着颠簸一开一合,外面的光一会儿涌进来,一会儿又退出去。高云芙透过那些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高家的门楼,巷口的槐树,沈钰跪在地上的身影,全都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她没有回头。
但她也没有闭上眼睛。
她就那么看着那些过去的画面一点点消失,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花轿后面,一百二十抬嫁妆浩浩荡荡地跟着。银箱、绸缎、家具、首饰、药材、文房四宝——每一抬都用大红绸子扎着,四个壮汉抬着,走得满头大汗。
扬州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高家姑娘的嫁妆吗?怎么往镇南王的住处去了?”
“你还不知道?婚不结了!沈家公子养了外室,肚子里都有了,高家姑娘当场退了婚!”
“退婚?那这嫁妆……”
“全带走!一针一线都不留给沈家!”
“那花轿里坐的是谁?”
“镇南王!萧凛舜!”
“那个瘫子王爷?”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高云芙坐在花轿里,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这些声音她早就预料到了——一个被退婚的女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王爷,一桩全天下都不看好的婚事。
他们觉得她疯了。
也许她真的疯了。
但疯比傻好。傻是被别人骗,疯是自己选的。她宁可疯,也不要傻。
花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扬州城东的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镇南王行辕”四个字。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甚至有些冷清。门口只站着两个守卫,甲胄陈旧,腰刀倒还亮。
高云芙下了花轿,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王爷就住这儿?”她问。
“嗯。”
“怎么不修修?”
“修它做什么?”萧凛舜的声音从肩舆上传来,“又不是长住。”
高云芙想了想,也是。一个被皇帝扔在京城的王爷,来扬州不过是“寻访名医”,住不了几天就要回去。修宅子确实浪费。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是轮椅反复碾压留下的。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是有人经常靠在那里等人。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
这个“临时住处”,他住了至少三个月。
高云芙没有说破。她只是跟着肩舆,走进了宅子。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茶点。一壶龙井,四碟点心,两副碗筷。茶是热的,点心是刚出炉的,碗筷是新的。
萧凛舜被两个小厮从肩舆上抬下来,安顿在轮椅上。他的动作很熟练——扶肩、抬腿、调整坐姿——每一步都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
高云芙看着他的腿。薄毯下的两条腿一动不动,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木头。但她注意到,当小厮抬他的腿时,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疼。
他的腿还有知觉。
只是很微弱,微弱到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他不是普通人。一个在战场上受过无数次伤的人,对疼痛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十倍。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高云芙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坐。”萧凛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云芙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入口清香,回甘悠长。
“王爷,”她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那张嫁妆清单,展开来,铺在桌上,“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萧凛舜看了一眼清单,又看了一眼她。
“你急着用钱?”
“不急。”高云芙说,“但嫁妆是高家的,不是我的。我带走了,就得用好了。不能让爹娘丢脸。”
萧凛舜没有再问。他拿起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万两白银。三百间铺面。两千亩良田。成套的紫檀木家具。成箱的绫罗绸缎。成套的金玉首饰。一整套的官窑瓷器。数不清的药材、补品、文房四宝。还有一箱——医书。
萧凛舜的目光在“医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带医书做什么?”
“看。”高云芙说,“王爷的腿,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我得看书,找方子,配药。”
萧凛舜把清单还给她。
“好。”
又是一个字。
高云芙把清单收回去,折叠好,重新放回袖中。
“王爷就不怕我骗你?”她忽然问。
“骗我什么?”
“骗您的钱,骗您的势,骗完就跑。”
萧凛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本王会追。”
高云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王爷,”她说,“您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萧凛舜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些嫁妆,”他忽然开口,“打算怎么处置?”
高云芙想了想。
“银子存钱庄,铺面重新整顿,良田继续佃出去。药材和医书留着自己用,家具和瓷器搬到王府用,首饰——”她顿了顿,“首饰留着,以后送礼用。”
萧凛舜点了点头。
“铺面整顿,”他说,“你打算怎么整顿?”
高云芙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不会对这些事感兴趣。一个王爷,一个上过战场的男人,怎么会对胭脂水粉、绸缎布匹的生意感兴趣?
但她还是回答了。
“高家在扬州的三百间铺面,大部分是租出去的,每年收租金。但租金是有上限的,一年就是那么多,涨不了。我想收回一部分地段好的,自己经营。”
“经营什么?”
“胭脂水粉、成衣定制、珍宝首饰。”高云芙说,“京城贵妇多,有钱人多,她们舍得花钱。我要赚的就是她们的钱。”
萧凛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一个商人之女,赚贵妇的钱?”
“贵妇也是女人。”高云芙说,“女人都爱美。只要东西好,她们不介意花多少钱。”
萧凛舜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京城的贵妇不好惹吧?”
“知道。”
“她们会排挤你,笑话你,给你使绊子。”
“知道。”
“你不怕?”
高云芙看着萧凛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王爷,”她说,“您被全天下的人笑话,被满朝文武排挤,被皇帝扔在京城等死。您怕了吗?”
萧凛舜没有回答。
“您没怕。”高云芙说,“您不但没怕,还活得好好的。我比您差什么?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倔强。
一种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前路有多难、都要走下去的倔强。
他见过这种倔强。在他自己身上。
“好。”他说。
这一次的“好”字,比前几次都轻。轻到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高云芙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王爷,”她说,“还有一件事。”
“说。”
“您的腿,我要开始治了。”
萧凛舜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高云芙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掀开了他膝上的薄毯。
薄毯下的两条腿,穿着玄色的裤子,看起来和正常人的腿没什么区别。但高云芙注意到,裤管下面空荡荡的,没有肌肉的饱满感——三年没有活动,肌肉已经萎缩了。
她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右腿上。
萧凛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这里呢?”她换了一个位置。
“不疼。”
“这里?”
“……有一点。”
高云芙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萧凛舜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峻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他的手——他的手握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着白。
疼。
很疼。
他只是不说。
高云芙没有拆穿他。她收回手,重新把薄毯盖好,站起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右腿比左腿情况好,”她说,“毒损的经脉还没有完全坏死,还有救。左腿严重一些,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萧凛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先开一副方子,外敷内服一起用。半个月后看效果,再调整方子。如果顺利的话——”她顿了顿,“三个月后,王爷可以试着站起来。”
萧凛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三个月?”
“三个月。”高云芙说,“不是完全恢复,只是站起来。要走路,至少还要半年。”
半年。
萧凛舜垂下眼,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腿。三年了。他在这张轮椅上坐了三年。三年里,他看过无数名医,吃过无数药方,试过无数办法。没有人能让他站起来。
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告诉他,半年。
他应该不信的。
可他信了。
不是因为高云芙的医术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奉承,没有“我试试看”的不确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他说。
高云芙笑了。
“王爷,您今天说了多少个‘好’了?”
萧凛舜想了想。
“没数。”
“我数了。”高云芙说,“七个。从进门到现在,您说了七个‘好’。”
萧凛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想要本王说什么?”
高云芙歪着头想了想。
“‘行’也行,‘可’也行,‘没问题’也行。老说‘好’,显得您不太会聊天。”
萧凛舜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行。”
高云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强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
萧凛舜看着她的笑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这个灰扑扑的、住了三个月的临时宅子,忽然有了一点生气。
“王爷,”高云芙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您给我当靠山,我给您治腿。嫁妆我带走,王府我住下。谁也不欠谁。”
萧凛舜点了点头。
“谁也不欠谁。”他重复了一遍。
高云芙站起来,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尘。
“那民女先去收拾嫁妆了。一百二十抬,得清点到天黑。”
她转身要走。
“高姑娘。”萧凛舜叫住了她。
高云芙回过头。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是民女了。”
高云芙愣了一下。
“你是镇南王妃。”
高云芙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本王缺个王妃”一模一样。平淡,认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是在表白,不是在承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今天起,她是镇南王妃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她是了。
高云芙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王爷,”她说,“您是不是该改口了?”
萧凛舜看着她。
“王妃。”
高云芙的笑容更深了。
“诶。”
她应了这一声,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嫁衣的红在阳光下燃烧,她的背影笔直,脊背如松。
身后,萧凛舜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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