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
现在让她供我念书,天经地义。
那年我十四岁,觉得这道理跟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用不着多想。
九月初开学,我姐没去报到。
她进了镇上的砖厂。
砖厂在镇子东边,一座土窑,一根烟囱,一条黄土路。
晴天走上去扬起半人高的土,雨天变成烂泥汤子。
我姐干的活是拉砖坯,一板车一板车地从坯棚送到窑口。
板车是木头的,轱辘包着一圈铁皮,碾在土路上哐当哐当响。
头一天回来,她两只手掌全是血泡。
血泡鼓得亮晶晶的,有几个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的嫩肉。
娘端了热水给她泡手。
她坐在灶前,手浸在水里,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绷出一道棱。
水面上漂着一层碎皮,在热水里打着旋。
我在里屋写作业,隔着门帘看见她的背影。
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有声音。
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后来血泡磨成茧。
茧子厚得能划着火柴。
我亲眼见过,她从灶台上拿起火柴,直接在掌心里一划,嗤地着了。
洗衣服的时候打上肥皂,搓得唰唰响。
我嫌她手糙,不让她碰我的衣裳。
“你那手,别把我的确良褂子勾出丝来。”
她把手缩回去。
没说话。
后来她洗我衣裳之前,会先用肥皂把手搓好几遍。
但那双手还是糙的,怎么搓都一样。
砖厂的工钱按车算。
拉一车砖坯二分钱。
从坯棚到窑口,一趟大概百来步,装车卸车,弯腰直腰。
我姐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
每个月初她发工钱那天,家里饭桌上会多一个菜。
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煎豆腐。
那盘菜她从来不夹,只吃咸菜和棒子面糊糊。
她把钱交给娘,娘数出几张票子递给我。
“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接过来揣兜里。
从没问过我姐一天拉了多少车。
没问过她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
没问过她手上的裂口疼不疼。
3.
初三那年冬天,学校让订英语辅导报,五块钱。
我回家说了一声,说完就回屋写作业了。
那几天砖厂赶一批急活,供销社要盖新仓库,催得紧。
我姐连着加了五个班,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票子还是皱的,沾着砖灰。
她用大拇指搓平了,一下一下的,搓得票子发软才递过来。
“拿着。”
我接钱的时候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砖末,洗都洗不掉。
手指上好几道裂口,贴着黑胶布,胶布边上翻起来,露出里面暗红的肉。
我拿了钱就走了。
第二天去学校交的。
初中毕业那年,学校组织去县里参加语文竞赛。
带队老师说统一穿白衬衫蓝裤子,头发要梳整齐。
我跟娘说。
娘说家里哪有白衬衫。
我姐穿的也是花布褂子,补丁摞补丁的。
第二天我姐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个纸包。
纸包用麻绳扎着,她解开的时候手指头不利索,解了好几回。
打开,一件白衬衫,的确良的。
“试试。”
她站在门口,裤腿上还沾着砖灰,鞋面上也是一层土。
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顺着鬓角往下淌。
衬衫穿上去大了点,袖口挽两圈正好。
的确良料子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凉凉的。
“大了好,明年还能穿。”她帮我抻了抻衣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妹穿白衬衫真好看。”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来回走了十来里路去镇上供销社买的。
砖厂请假要扣工钱,半天扣四毛。她为了省两毛钱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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