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粮------------------------------------------,官道一百六十里。,其实就是戈壁滩上被车轮和马蹄压出来的一条痕迹,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辆驴车,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过。路两边全是碎石和沙子,偶尔能看到一丛骆驼刺,灰扑扑的,像是被烤干了的死人头发。,手里牵着领头的那头驴。驴背上驮着两袋粟米,驴屁股后面拖着粮车。粮车的轮子是木头做的,没有铁箍,在碎石路上碾过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旁边过夜。烽燧里没有人,墙上的泥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灰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戍卒留下的。老粮在灰烬里扒拉了几下,找到半块风干的饼,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连个缺都没有。,比第一天多走十里。三个娃娃兵的脚都磨出了泡,最小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谁都没吭声。老赵的腿更瘸了,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他没喊停,老粮也就没停。,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扎了营。,回来的时候说:“方圆五里,没人。有马蹄印吗?”老粮问。“有。”阿九说,“三天前的,往东去了。七八匹马。”。七八匹马,三天前,往东。可能是信使,也可能是逃兵,也可能是更坏的东西。但三天前的马蹄印,追不上,也不用追。“今晚多留一个人守夜。”老粮说,“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守。”,点了点头。,用小石磨碾成粗粉,兑了水煮成糊糊。没有盐,没有菜,糊糊寡淡无味,但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暖了,人就活过来了。,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娘做的面片汤,放醋,放辣子,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没人接话。
最小的那个娃娃兵说:“我娘不会做面片汤。她会做蒸饼,里面塞枣泥,甜得很。”
还是没人接话。
老赵喝完了自己那碗糊糊,把碗舔干净,说:“我娘……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他去年还收到过家里的信,今年就没了消息。
三个娃娃兵都不说话了。
老粮喝完糊糊,把碗扣在粮袋上,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靠着粮袋坐下来,长矛放在手边,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戈壁上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袋米撒在了黑布上。
老赵拄着棍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老粮问。
“腿疼。”老赵说,“老毛病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粮,”老赵忽然说,“你说凉州……还在不在?”
老粮没回答。
“我二十年没回去了。”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要是还在……她该多老了。”
老粮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才说:“在不在的,都得去看看。”
老赵没再说话。他拄着棍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铺位。
老粮一个人坐着,守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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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刚亮他们就上路了。
走了大半天,远远地看到了瓜州的城墙。城墙不高,土夯的,跟戈壁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分不清哪是城哪是地。城墙上的垛口缺了好几个,像是被人用牙啃过。
“快到瓜州了。”小虎喊了一声。
“还远。”阿九说,“看着近,走起来还得两个时辰。”
老粮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九,阿九正眯着那只独眼往东边看。
“怎么了?”老粮问。
阿九没回答,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人。骑马。七八个。”
老粮的心沉了一下。七八个骑马的,从东边来,往这边走。
“多远?”
“五里。”
“躲不掉了。”老粮说。五里路,骑马一炷香的工夫就到。驴车跑不快,躲是躲不掉的。
“把粮车推到路边。”他说,“都蹲下,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动。”
三个娃娃兵的脸白了。小虎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把最小的那个拉到身后,挡在前面。
老粮把长矛握在手里,站在粮车前面。阿九站在他边上。
那队人马很快就到了。
七个人,七匹马。为首的是个校尉,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到下巴,把鼻子劈成两半,看着吓人。他的铠甲不整,胸甲歪在一边,胸前的金属圆护满是划痕,左肩的护肩没了,露出一条缠着布条的手臂。马也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跑起来呼哧呼哧地喘。
是逃兵。老粮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校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老粮。
“粮食。”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留下粮食,饶你们命。”
老粮没动。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杵,看着那校尉的眼睛。
“军爷是哪部分的?”
“河西节度使辖下,赤水军。”那校尉说,“我姓李,李三。”
赤水军。老粮知道,那是河西节度使的主力,驻扎在凉州。赤水军的人都到了这儿……
“军爷不在凉州待着,到敦煌来干什么?”
李三的脸抽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扭动,像一条活的蜈蚣。
“凉州告急。”他说,“吐蕃人来了。安节度使让我们往西边撤。”
“往西边撤?”老粮盯着他,“凉州到敦煌,一千里地。军爷撤得够远的。”
李三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握紧了刀。
“少废话。”李三说,“粮食留下,你们滚。”
“粮食是朝廷的。”老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安西都护府调的令,要运到凉州去。。”
李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难听,像是在哭。
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老粮面前。他比老粮高出一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老头,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世道?安禄山反了,长安丢了,朝廷还不知道在不在。你跟我讲军令?”
老粮没退。他抬起头,看着李三的眼睛。
“军令有没有,军爷自己清楚。”他说,“昨天晚上,有个安西军的信使死在敦煌。背上插着三支箭,我见着了。”
李三的脸僵住了。
“军爷的马鞍上,”老粮看了一眼李三马鞍旁边挂着的箭壶,“挂着的是安西军的制式箭吧?”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李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六个人也围了上来。
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声:“老粮!”
老粮没回头。他看着李三,一动不动。
“粮食可以给。”他说,“但不能全给。”
“留多少?”
老粮说,“军爷拿一车走,剩下的我们还要运。”
“一车?”李三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打发叫花子?”
“军爷要是觉得一车不够,”老粮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那就把我们几个都杀了。但军爷想清楚了——但凡活了一个,河西的人会知道,这封信谁截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军令,在李三面前晃了晃。
李三盯着那封信,眼睛里的凶光闪了几下,又暗了。
“你是哪部分的?”他问。
“敦煌郡粮仓,仓史。”老粮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李三忽然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难听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头,你胆子不小。”他说,“你叫什么?”
“叫我老粮就行。”
“老粮。”李三念叨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拿一车。走。”
那六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想说什么,被李三瞪了一眼,憋回去了。他们解了一辆粮车下来,牵走了两头驴。
李三翻身上马,临走的时候,从马鞍旁边解下一个人,扔在地上。
“给你的。”他说,“算我买你那车粮的。”
那是一个被绑着的人,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伤。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老粮。
老粮认出他的衣服——那是粟特人的长袍,深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金色的骆驼。商人。丝绸之路上的粟特商人。
“什么人?”老粮问。
“说是从碎叶城来的,要去长安。”李三说,“我们在路上抓的,以为是吐蕃奸细。结果就是个做生意的,身上除了丝绸就是香料,一点用都没有。”
他看了那商人一眼,又看了看老粮。
“一车粮换一个粟特人。你不亏。”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带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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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粟特商人坐在地上,嘴里还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老粮。
老粮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商人咳嗽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
汉话说得很生硬,但能听懂。
“你叫什么?”老粮问。
“康萨宝。”商人说,“粟特人,康国人。”
康国。老粮听说过,那是粟特人的城邦,在碎叶城以西,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做生意。”康萨宝说,“从碎叶城出发,带了丝绸、香料、宝石,要去长安。走到凉州的时候,听说长安出事了。我想找些人一起走,路上遇到了那些人。”
他指了指李三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们抢了我所有的货,还想杀我。说我是吐蕃奸细。”
“你是吗?”
康萨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不是。我是商人。我走了六个月,从碎叶城到凉州,过了沙漠,过了雪山,就是为了去长安做生意。”
“长安没了。”老粮说。
康萨宝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得发紫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东边的方向。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看。”
老粮看着他,忽然想起老赵说的话——“我就是去看看,看一眼就够。”
“你走吧。”老粮说,“往西走,回碎叶城去。往东走,可能会死。”
康萨宝没动。
“我没有粮食了。”他说,“没有水,没有骆驼,什么都没有。往西走,三百里沙漠,我走不出去。”
他看着老粮身后的粮车。
“你有粮食。我可以用东西换。”
“你还有东西?”
康萨宝在身上摸了一会儿,从长袍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鹿。
“这是我在龟兹买的。”他说,“和田玉,值钱。换一袋粮食,够不够?”
老粮看了看那块玉佩。他不识货,但看得出是好东西。玉是温的,摸着像人的皮肤。
“我不要你的玉。”老粮说。
康萨宝愣了一下。
“我要你的脑袋。”老粮说,“你从碎叶城来,到过凉州,一路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说给我听。”
康萨宝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把我看到的,都告诉你。”
老粮从粮车上拿了一袋粟米,扔给他。
“先吃东西。”他说,“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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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萨宝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商人,像一匹饿了半个月的狼。他把粟米倒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小虎给他舀了一碗水,他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呛得咳嗽了半天。
“慢点吃。”老赵说,“没人跟你抢。”
康萨宝擦了擦嘴,又抓了一把粟米塞进嘴里。吃了好几把,他才缓过来,靠着粮车坐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说吧。”老粮坐在他对面,“凉州什么样?”
康萨宝想了想,说:“乱。”
“怎么个乱法?”
“我在凉州待了三天。第一天,街上还有人做生意。第二天,就有人开始跑了。第三天,城门关了,不让出,也不让进。”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
“我听人说,吐蕃的斥候已经到了祁连山以南。河西的兵马都在往东调,说是要去打叛军。凉州城里只剩老弱病残,守不住。”
“安节度使呢?”老赵问。
“节度使姓安吗?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长安。”康萨宝说,“反正节度使好像不在了,赤水军也散了。”
老赵的脸色很难看。他是凉州人,听了这些话,比挨了一刀还难受。
“吐蕃人呢?”老粮问,“你看到吐蕃人了?”
“没有。”康萨宝说,“但我看到他们的箭了。”
“箭?”
“在凉州城外,我看到一匹死马,身上插着骨箭。吐蕃人的骨箭。”他看了看老粮。“你们还要往东走?”
老粮没说话。他盯着康萨宝,看了一会儿。
“走。”
“为什么?”
老粮摸了摸怀里的军令。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这条路还没断。”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你走吧。往西走,回碎叶城去。”
康萨宝没动。
“我不走。”他说。
“为什么?”
“我走了六个月,从碎叶城到凉州。过了沙漠,过了雪山,过了戈壁。我还没到长安。”他看着东边的方向,“我想去看看。”
“长安没了。”老粮说。
“我知道。”康萨宝抬起头,看着东边的方向,“但我想去看看。哪怕是一堆废墟,我也要看看。”
老粮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吧。”他说。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戈壁照得像着了火。远处的瓜州城墙在霞光里变成了黑色,像一道长长的伤疤,横在天地之间。
天越来越黑,但城墙还在远处。今晚,他们得在野外扎营了。
老粮靠着粮车坐下来,往瓜州城的方向看,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光亮。
老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粮,”他说,“那个粟特人说的,你信吗?”
“信。”老粮说。
“那你还要往东走?”
“走。”
“为什么?”
老粮看着瓜州城墙上那几点火光,沉默了一会儿。
“路在这,总要有人走的。”他说。
老赵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城墙。
夜深了,戈壁上的风又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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