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指关节就破了。,是某一拳打下去之后,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节上的皮翻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血慢慢地渗出来,不多,但很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举起了拳头。。,树干不算粗,张成两只手刚好能环住。树皮很糙,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沟壑,蚂蚁在上面排着队上上下下,不知道在忙什么。树冠倒是很大,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小半个院子。。一楼的大爷说它的根拱坏了地基,二楼的阿姨说它招虫子,三楼那户干脆在树干上钉了一颗钉子,拉了一根铁丝晾床单。树不说话,树只是长在那里,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两件穿不下的校服,一件领口磨得发白的T恤,还有一条不知道是谁的秋裤。他用绳子把它们一层一层缠在树干上,缠得很紧,紧到衣服的布料被绷得发亮。缠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棵树看起来像是穿上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外套,丑,但结实。,他打了五十拳。,是五十拳之后他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了。不是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又沉又胀的感觉,像有人在肩膀里灌了铅。他的呼吸全乱了,打着打着就开始用嘴喘气,喉咙干得像砂纸,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他打了一百拳。,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肌肉被逼到极限之后那种不由自主的、细微的震颤。他靠在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些绑在树上的旧衣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破了。,但足够一个人站在树下挥拳头。张成选了凌晨五点钟,因为那个点楼下不会有人经过,不会被问“你在干嘛”,不会有人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太阳没出来,但光线已经够用了,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了一层薄纱,轮廓模糊,颜色发闷。空气是凉的,带着夜里积攒下来的湿气,吸进肺里很舒服,不像白天那样又热又闷。
张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站在老槐树前面,两只脚分开,和肩膀差不多宽。他记得录像里泰森的站姿——膝盖微弯,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肩膀微微耸起来护住下巴。
他不知道这个姿势对不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出那个样子。
但他开始打了。
第一拳出去的时候,拳头打在旧衣服上,发出一个很闷的声音。“噗”——不像电影里那种清脆的“啪”,也不像泰森打在沙袋上那种沉重的“嘭”。就是闷闷的一声,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枕头。
力量不够。
他自己能感觉到。拳头碰到树干的那一刻,力量就散了,像是水泼在墙上,看起来是泼出去了,但大部分都顺着墙面流了下来,真正留在原地的没多少。
他没有停。
左拳,右拳,左拳,右拳。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就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往树干上砸。他的身体是僵的,腰是死的,全靠肩膀和胳膊在出力。每一次出拳,另一只手就自然地垂下去,像个没拧紧的螺丝,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体侧面。
他打了大概二十分钟。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两只前臂都红了,不是晒的,是充血。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弯弯曲曲地爬满了整个小臂。拳头上的伤倒不怎么疼了,或者说他习惯了那种疼——像被纸割了一下,不太严重,但一直在那里,每一拳都会重新撕开一点点。
他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翻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上面沾着衣服布料的细小纤维。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上的皮肤跟着绷紧又皱起来,血痂裂开几道细纹,但没有再出血。
“嘿。”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张成抬起头。三楼,左手边那户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头发没剩多少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他手里提着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只灰扑扑的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老头看了张成一眼,又看了那棵被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槐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几点了你就在这儿敲?”
张成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五点半?他确实没看表。而且他觉得这个问题的重点可能不是时间。
老头把鸟笼挂在窗户外面的一颗钉子上,拍了拍手,又低下头来看他。
“你打那树有什么用?树又不会还手。”
张成还是没说话。他想说“我在练拳”,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傻。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凌晨五点半,对着一棵绑着旧衣服的老槐树挥拳头——说出去谁都会觉得傻。
老头等了几秒,看张成没有回答的意思,摇了摇头,转身回屋里去了。鸟笼在窗外晃了晃,那只灰鸟跳了两下,发出几声细细的、不太好听的叫声。
张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缠在树干上的旧衣服重新紧了紧,然后又站到了那棵树前面。
这一次,他试着去想泰森的腰。
录像里那个黑人拳手出拳的时候,腰是转的。不是只转肩膀,是整个上半身都在转动,像拧毛巾一样,从腰开始发力,一直传到拳头上。张成不确定自己的理解对不对,但他决定试一试。
他站好,膝盖弯下去,腰往右拧,左手跟着送出去——
拳头打在树干上。
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还是闷,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拳头里面的骨头和树干的骨头碰到了一起,发出一种更沉的、更实的声响。
张成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拳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还是只是他的错觉。人在练一件自己完全不懂的事情的时候,很容易被错觉骗到。但他愿意相信那一拳确实不一样了。因为那一拳打出去之后,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震了一下,从拳头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脚底,像一根线突然被拉直了。
他重新举起拳头。
这次他打得更慢了。每一拳之前,他都先想一遍——膝盖弯了没有,腰转了没有,另一只手收回来护住下巴了没有。他像一个零件没装对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动,动作之间卡顿明显,不流畅,不好看,甚至不像是在打拳。
但他不在乎。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一楼的大爷提着菜篮子出门,看了张成一眼,没说什么,走了。二楼的阿姨推开窗户晾被子,被单在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大白旗,挡住了张成的视线,然后又落下去。三楼的老头的鸟还在叫,细细的,碎碎的,像收音机里的杂音。
张成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停。
他站在那棵被旧衣服裹住的老槐树前面,一拳一拳地打。拳头打在树干上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传得很远,闷闷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固执的、谁也拦不住的东西。
六点十分。
他打了大概两百拳。这个数字是他自己数的,但中间数丢了好几次,所以可能不准。也许一百八,也许两百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肩膀已经酸到抬不起来了,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额头的汗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蛰得他不停地眨。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很快就被地面吸干了,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印子。
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边那排居民楼的顶上冒出来,光线是金色的,软软的,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那些绑在树干上的旧衣服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像一幅画上被不小心泼了水的地方。
张成站起来,把缠在手上的绷带——其实是老陈后来给他的,但这个时候张成还没进拳馆,他用的是从母亲针线盒里翻出来的一卷白布条——解下来。布条已经被汗湿透了,上面沾着几处淡淡的血渍,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生锈的铁。
他把布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楼下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水是凉的,冲在破皮的指节上有点刺疼,但更多的是舒服——那种把汗和血和灰尘一起冲掉之后,皮肤重新接触到空气的、清清爽爽的感觉。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
鸟笼还在。老头不知道去哪了。
张成上了楼。家门口很安静,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他闻到了粥的味道。母亲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吵醒谁。
赵国强的拖鞋还在门口。人没出门。
张成换了鞋,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那卷带血的布条藏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那件被汗浸透的短袖团成一团,塞进了床底下的脸盆里。
他坐在床边,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些伤口。
指节上的皮翻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周围一圈是深红色的淤血。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正好在拳头最突出的那几块骨头上,每一个指节对应一个伤口,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某种奇怪的纹身。
有人敲门。
“张成,吃早饭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来了。”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打开门走了出去。
餐桌上摆着粥、咸菜、一碟炒鸡蛋。赵国强坐在桌子一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他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已经吃了一半了,腮帮子鼓鼓的,嚼东西的时候太阳穴那里一凸一凸的。
张成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来,把左手——伤比较少的那只——从裤兜里抽出来,端起了粥碗。右手还插在兜里。
“你右手怎么了?”赵国强忽然问了一句。
张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没人注意到。
“没事。”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发出很大的吸溜声。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碟腐乳出来,在张成旁边坐下,目光从他的右手上掠过,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但张成看见了。
他低下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直到碗底见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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