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与试探------------------------------------------,陈序站在公司楼下。。他抬头看了看二十三层,昨天他还在为PPT焦头烂额,今天却成了回来“补充签字”的离职人员。,吹得外套下摆作响。他拎着黑色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复印件和几张空白纸。刘建军给的软中华,他拆了一条,拿两包塞在文件袋内侧,剩下的留在出租屋。这东西现在用不上。,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前台一个小姑娘认出了他,点了点头。陈序也点头回应,径直走向闸机。,绿灯亮起。门禁卡还没被注销。他穿过闸机,走进电梯间。。他站在角落,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想好的说辞。李姐的短信只说了十点、行政部、补充签字,没提具体文件。这本身就不太正常。通常离职签字HR会直接联系。行政部插手,要么是流程疏漏,要么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做点别的。。里面站着两个市场部的人,面熟。他们看见陈序,眼神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移开视线。陈序走进去,按了二十三楼,站到另一边。狭小空间里空气凝滞。那两人低声交谈着项目预算。。门开,陈序走出去。,键盘声、电话铃声、交谈声混杂。陈序的出现像石子投入湖面。近处几个同事抬起头,表情微妙。有人迅速低头,有人多看了两眼。,沿着过道往里走,经过自己原来的工位。座位已空,电脑被收走,桌面干净,只留一点灰尘痕迹。隔壁工位的小吴不在。。陈序走过去,敲了敲开着的门。。她四十出头,短发,黑框眼镜,穿着藏蓝色西装套裙。抬头看见陈序,露出程式化的笑容。“陈序来了?挺准时。”她指了指对面椅子,“坐,稍等,我发完这个邮件。”,把文件袋放腿上。李芳在行政部干了快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嘴巴也紧,是典型的“老油条”。
半分钟后,李芳点了发送,转过椅子。“麻烦你跑一趟。上次签的离职交接清单,行政存档那份少了一页,办公用品归还确认部分。需要你补签一下。”她从抽屉拿出文件,翻到一页推过来,递过笔。
陈序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确实是交接清单复印件,缺的那页内容简单,确认电脑、门禁卡、钥匙等已归还,经办人签字栏空着。他签上名字和日期。
“好了。”他把文件推回去。
李芳接过去检查签名,点点头,收进标着“离职归档”的文件夹。“行了,没事了。辛苦。”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公事公办。
陈序没动。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李姐,就为这个专门让我跑一趟?打电话让我传真或扫描邮件签不行吗?”语气平和,带点闲聊味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文件漏了。”
李芳放好文件夹,关好抽屉,抬眼看了看陈序。她扶了扶眼镜,声音压低些:“流程要求原件签字。HR可能忙忘了,我们归档时发现,就按规矩办。”顿了顿补充,“反正你这两天没事,过来一趟也方便。”
这话没毛病,但陈序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歉意或冷漠,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观察。
“也是。”陈序笑了笑,身体微前倾,声音放轻,“对了李姐,我这一走,之前跟的‘澜山项目’后续谁接手了?有些资料在我电脑备份过,要是接手的同事需要,我可以整理发过来。”
他问得自然,像离职人员好心的后续协助。
李芳表情没变化,但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桌上笔。“项目的事我不清楚。好像是张经理直接负责后续了?具体你得问项目部。”回答滴水不漏。
“张经理最近挺忙吧?”陈序随口感慨,“我走之前,看他报告数据挺惊人,三百亿的市场预测,要是真能做下来,可是大业绩。”
李芳端起保温杯喝水。“领导们的事,我们下面的人哪知道那么多。”放下杯子,看了看电脑时间,“十点多了,你不急着走吧?要不……去茶水间喝杯水?我这还有点事要处理。”
话里有话。陈序听懂了。李芳不想在办公室多谈,但给了去茶水间的暗示。茶水间是公共区域,但十点多不是集中休息时间,人少。
“行,正好有点渴。”陈序站起身,拿起文件袋,“那我先去接点水。李姐你忙。”
他走出行政部,没直接去茶水间,先拐进旁边洗手间。在镜子前开水龙头洗手,借着水流声快速理思路。李芳态度微妙,她肯定知道点什么,但不愿或不敢在办公室说。茶水间是相对安全的试探环境。
他关水擦手,走出洗手间朝茶水间去。
茶水间里果然没人。咖啡机亮着待机红灯,饮水机轻微嗡鸣。陈序从消毒柜拿出纸杯,接半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看着窗外灰蒙天际线。
大约两三分钟,脚步声传来。李芳端着保温杯走进来。
她反手带上门,但没关严,留一条缝。动作谨慎,避免完全密闭嫌疑,又一定程度隔绝外面声音。
“陈序,”李芳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声音比办公室更轻,“你刚才问的那个数据……三百亿?”
陈序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嗯,张经理报告里写的,2015年行业预测。我记得清楚。”
李芳接好水拧紧杯盖,没立刻离开。她转身背靠料理台,看着陈序。“那个数据,最初不是张经理做的。”
陈序握纸杯的手指微收紧。“那是?”
“是小吴整理的初步资料。”李芳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上个月,张经理让小吴搜集行业数据做前期分析。小吴交上去的初稿,我无意中瞥过一眼,里面预测区间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亿,跟市面上主流机构报告差不多。”
陈序心跳快了一拍。果然,内部来源找到了缺口。
“后来呢?”他问,声音保持平稳。
“后来张经理把初稿打回去,让小吴‘再找找更乐观、更有前瞻性的数据源’。”李芳嘴角扯了一下,“小吴那孩子,老实,有点轴,但也怕领导。他熬了两个通宵,翻了不少国外行业期刊和投资机构分析,最后找到一份……名不见经传的海外咨询公司报告,里面有个非常激进的预测模型。具体怎么算我不懂,但那个模型导出的数字就很‘好看’了。”
“所以最后报告里用的是那份海外公司数据?”陈序追问。
李芳点头,又摇头。“是用了那个模型,但数字……好像又调整过。最后定稿的三百亿,比小吴找到的激进预测还高出一大截。”她停顿一下,看着陈序,“报告最后成稿是张经理亲自把关。数据来源标注只写‘综合多方分析’,没提具体机构。”
陈序明白了。小吴提供了“激进”数据源方向,张鹏在此基础上又人为拔高,捏造了更离谱的数字。小吴这个刚工作两年、性格老实懦弱的年轻人,很可能在领导压力下默认了这种“调整”,甚至可能被迫在某个环节签字或至少没提出明确异议。他成了虚假数据链条上可被推出来担责的小卒子。
“小吴现在……”陈序问。
“请了三天病假。”李芳语气平淡,“从你离职那天下午开始请的。说是重感冒发烧。”病假真假不好说,但躲起来至少暂时安全。
“李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序看着李芳直接问。天上不会掉馅饼,李芳冒风险透露必然有所图。
李芳没回避他的目光。“陈序,我在这公司待得比你长。什么人是什么路数,我看得多了。张鹏这个人做事太绝,吃相难看。这次他能用这种手段挤走你,下次就可能用别的办法动别人。行政部看着不起眼,但什么脏的臭的最后擦屁股的活,没准就落到我们头上。”她顿了顿,“我不指望你还能回来,也没那么大本事。但我觉得你是个明白人,手里如果有点东西,至少……别让他太顺当了。这对大家都好。”
这是很实际的利益考量。李芳在提前规避风险,或者说在给可能到来的麻烦埋缓冲。她不需要陈序现在就做什么,只是播下一颗种子,希望这种子合适时候能稍微牵制张鹏肆无忌惮的手脚。
“我明白了。”陈序点头,语气诚恳,“谢谢李姐。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李芳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行了,水接好了,我回去了。”她端起保温杯走向门口,拉门前又回头看了陈序一眼,声音恢复正常音量,“以后有空常联系。”
说完拉门出去。
茶水间又只剩陈序一人。他慢慢喝完纸杯里变温的水,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
信息拿到了,比预想更具体有价值。小吴是关键证人至少是知情者。那份被刻意隐藏的“海外咨询公司报告”和最初初稿是重要物证线索。李姐的证言虽不能作直接证据,但提供了清晰内部视角和动机描述。
证据链“内部来源”这环摸到了门边。
但还不够。小吴会不会开口?那份海外报告能不能找到?张鹏会不会已销毁相关痕迹?都是未知数。
陈序看时间,十点二十。他决定再去一个地方——项目部区域。不是找张鹏,那等于自投罗网。他想看看能不能碰到老赵。
老赵,赵建国,项目部老资格,明年退休。他技术扎实但性格耿直,不太会钻营,一直是高级工程师没混上管理岗。张鹏那种浮夸作风,老赵私下没少吐槽。陈序刚进公司时跟老赵合作过短期项目,老赵教过他不少,算有点香火情。
陈序走出茶水间,没直接去项目部,绕到消防通道旁打印室。打印室通常没人,但紧挨项目部后门。他假装去打印室找东西,在门口磨蹭,眼睛余光扫向项目部里面。
开放式办公区里大部分工位有人。张鹏独立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放下,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老赵工位在靠窗位置,陈序看到他背影,花白头发,正对电脑屏幕似乎在查资料。
陈序犹豫。直接进去找老赵太显眼。张鹏如果不在,他手下也可能看见。风险大。
正想着,项目部后门忽然开了,一个人拿水杯走出来,正是老赵。他看见站在打印室门口的陈序,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陈序?你怎么在这儿?”老赵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诧异和一丝警惕。
“赵工。”陈序露出笑容,往前走一小步压低声音,“回来补个签字,刚办完。正好路过看到您了,打个招呼。”
老赵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签完了就赶紧走吧,这儿……没什么好待的。”语气有点生硬,说完侧身要从陈序旁边过去,似乎不想多谈。
“赵工,”陈序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我就问一句,‘澜山’那个三百亿的数据,您当时看过初稿吗?觉得靠谱吗?”
老赵脚步顿住。他转头看着陈序,花白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皱纹更深。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项目部里面,又闭上嘴。他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陈序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道。然后老赵不再停留,端着空水杯径直朝茶水间方向走去,背影有些佝偻。
陈序站在原地,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麻。老赵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肩、复杂眼神、以及“赶紧走”,已传递足够多信息。老赵知道有问题,但他不敢说,甚至不敢在可能有耳目的地方多停留。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了陈序警告,或许也是一点无言认可。
够了。不能再待下去。
陈序转身沿消防通道旁走廊快步走向电梯间。他按下下行按钮,电梯还在高层。等待的几十秒感觉格外漫长。他能感觉到后背似乎有目光投来,但回头看去走廊空荡荡,只有节能灯苍白光线。
电梯终于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陈序走进去按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二十三楼灯光、声音、无形压力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轻微失重感传来。陈序靠在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有点潮。
这一趟收获超出预期。李姐提供关键线索,老赵态度印证问题严重性。小吴成了下一个需要突破目标,但前提是能联系上他并且让他愿意开口。
电梯到一楼。陈序走出写字楼,外面风依旧很大,吹在脸上带着初冬寒意,却让他清醒不少。
他走到路边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小吴名字。手指在拨号键悬停几秒,最终按下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陈序收起手机。小吴在躲,或者说在害怕。病假可能只是借口。
他沿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脑子里梳理刚获得信息。走到公交站台时手机震动一下,是短信。
他以为是运营商广告,点开一看,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你要找的人,最近常去‘蓝调’网吧,晚上。”
陈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发信人是谁?李姐?不像,李姐不会用这种匿名方式。老赵?更不可能。刘建军那边的人?他昨天才拜托刘建军打听张鹏背景,这么快就有消息?而且打听的是张鹏不是小吴。
这条短信指向小吴。“蓝调”网吧他知道,离公司不远,在老旧商场二楼,环境一般但包夜便宜。
是谁在给他递消息?目的又是什么?
公交车喇叭声响起,陈序抬起头,他要坐的车进站了。他收起手机把疑问暂时压回心底,快步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靠窗位置坐下。窗外城市街景向后掠过。他摸摸口袋,刘建军名片硬硬边缘依旧硌着指尖。李姐透露的信息,老赵无声警告,还有那条来历不明短信……各种线索和疑团在脑子里交织。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判断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车子摇晃向前开。陈序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网吧……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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