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毛骧出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穿绿袍,二十七八岁,手里夹着卷宗,眉头皱着,步子往前冲,是被事情催着走才有的那种急;另一个是个五旬上下的老头,提着药箱,腰背微驼,一张脸透着那种见多了死人才养出来的淡然。
两人中间,两名校尉抬着担架。
油布盖着。
轮廓是具尸体。
毛骧走到陆长歌面前站住,话说得省:“一个案子,死者从城东护城河捞上来,仵作验了两遍,说是溺亡,但有一处说不通。”他朝那个绿袍官员点了点头,“你来说。”
绿袍官员上前,抱拳:“下官北镇抚司经历司知事,郑云和。死者段兴,工部司员外郎,昨日午时从护城河打捞上岸,仵作验伤,肺有积水,报的是溺亡。”
顿了一下。
“但死者的指甲床,是灰白色。”
旁边那仵作老头嗓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陆长歌把视线移到那具担架上。
没揭油布。
没上前。
就坐在马扎上,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因果感应:死者段兴,工部司员外郎,三十九岁
死亡原因:西域麻骨散,慢性渗透性毒药,经熏香入体,中毒时日逾三月,毒发后脏腑机能全面崩溃
关键特征:指甲床灰白非紫黑;瞳孔等大,无溺死时反射性收缩痕迹;肺内积液为脏腑衰竭后自然积留,非溺水灌入
施毒线索:施毒者惯用西域龙涎合香,混有肉桂与生皮革气息,偏重,沾衣可留三至五日
陆长歌把这几行从头扫到底,开口,声音直接冲着仵作老头:“验伤时,查没查瞳孔?”
老头哼了一声,语气不服:“当然查了,两眼等大——”
说到这儿,自己卡住了。
“溺死的人,临终前脑缺氧,反射性痉挛,瞳孔是收缩的,”陆长歌接过他的话,语气没有起伏,“不是等大。等大,是因为死的时候,脑子根本没有缺氧。”
老头嘴唇动了两下。
没出声。
“肺里有积水,但不是溺水时灌进去的。”陆长歌转向郑云和,“毒先把脏腑烂穿了,机能停摆之后,肺部自然积液,和溺水时呛水是两回事。溺死的人指甲是紫黑色,缺氧憋的;这具是灰白,是慢性中毒把血色一点点耗尽了。”
郑云和眉头皱得更深了:“是什么毒?”
“西域麻骨散,慢性渗透性的,通过熏香入体,要三个月以上才毒发。”
“《洗冤录》里没有记——”
“对,没有。”
陆长歌不等他说完,把这句话平平接住,不多解释,也不带半分迟疑。
“所以验了两遍,还是没验出来。”
一句话不带刺,意思却搁在那儿,清清楚楚。
仵作老头的脸颊腾地红了半边,往边上错了一步,低下了头。
几个校尉头没动,眼神悄悄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施毒的人怎么查?”郑云和提起笔,准备记。
“施毒者身上有气味。”陆长歌把一枚铜钱捏起来,转了个面儿,“西域龙涎合香,混了肉桂和生皮革,跟中原的香不一样,气味重,沾在衣料上能留三到五天。把段兴的同僚、下属、近日来往密切的人集中起来,挨个闻一圈,谁身上有这个气味,就是那个人。”
郑云和在卷宗上快速划了几行,抱拳,转身往里走,步子比来时急了两截。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毒?”
仵作老头开口了。
他还站在原地,没跟着走。
陆长歌把铜钱放回地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身上就有这类毒。”
周围安静了一拍。
郑云和已经走了两步,脚步停了一停,没回头,走了。
毛骧在门洞边上,背对着这里,肩膀有一息的静止,然后继续往里走,像是没听见。
沈玉手握在绣春刀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一声没发。
仵作老头盯着陆长歌,盯了好一阵。
这双眼睛见过太多将死的人了,活人的气色反而比常人看得准。
陆长歌这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两只眼睛还亮。
介于之间的那种——将死未死,撑着。
老头沉默了片刻,没有问“还剩多久”,也没有问“有没有解药”,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地上。
“附子、黄连、白芷,各等份,研细,黄酒送服,每日一剂。”
顿了一下。
“压不住根,就是让你少受点罪。”
陆长歌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
没推,也没说谢,把东西捡起来,搁进褡裢里。
老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再开口,提起药箱,走了。
背影微驼,步子稳。
任务进度:2/3
白银三两,寿命两日,悄悄落账。
脊背上那条蛊虫抽了一下,不疼,就是动了动,像是应了个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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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过了没多久,郑云和从里头出来,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一截。
走到陆长歌面前,抱拳,声音压着劲儿:“查到了。段兴的同僚,礼部主事陈宝文,身上确有那个气味,已扣押,正在审。”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股香,下官走近一步就闻到了,混着肉桂,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皮革味,跟先生说的——”
“嗯。”
陆长歌没等他说完,只应了一个字,眼皮都没抬。
郑云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看了他片刻,抱了个拳,转身走了。
沈玉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申时的日头往西压,把影子斜斜拉开,铺在青石板上,把那把无人问津的官帽椅的影子也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椅面上落了一层今天吹过来的浮灰,安安静静搁在墙根底下。
还差一卦。
陆长歌从褡裢里把那块包了油纸的烤鸭拆开一角,撕了一条,塞进嘴里,慢慢嚼。
凉了的鸭肉没有热的香,嚼着嚼着也有点意思。
他把剩下的包好,抬眼往街头望了一眼。
北镇抚司正门外,下午的天光已经偏了角度,把对面屋檐的影子压过来,把青石地面切成了阴阳两半。
然后,脚步声从门洞里传出来了。
不急,不慌。
重,稳,每一步落下来,都像是踩了秤。
陆长歌慢慢把剩下半条鸭肉塞进嘴里。
蓝框,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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