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播报一则通报……”
严肃的女声通过电流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扼住了整个家属院的喧嚣。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正在井边洗衣的军嫂们,搓洗的动作停了;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脚步顿住了;就连树上聒噪的夏蝉,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氛,收敛了鸣叫。
沈晚提着铁桶,站在自家院门口,平静地抬眼望向那根高高的电线杆。
女声顿了顿,再次响起,字字清晰,句句如锤:
“经军区作风纪律纠察组初步核实,我部三营副营长周庭训同志,在处理家庭关系问题上,存在严重不足!其长期忽视家庭责任,对家属困难漠不关心,导致矛盾激化,产生不良影响!”
轰!
这几句话,比昨天沈晚掀翻的桌子声还要响亮!
周庭训!
指名道姓!
在每天播报通知和新闻的大喇叭里,被指名道姓地通报批评!
这在大院里,可是头一遭!
周围的邻居们,脸上瞬间浮现出精彩纷呈的表情。震惊、错愕,随即转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恍然。
昨天还觉得沈晚是个泼妇的人,此刻再看向她,眼神里只剩下了复杂和同情。
原来,不是人家要闹,是这个周营长,真的把人给逼到了绝路上!
广播还在继续,声音愈发严厉:
“鉴于此事已对军属同志造成实际伤害,并于军属大院内造成恶劣影响,现对周庭训同志予以全军区通报批评!责令其即刻、妥善解决家庭矛盾,消除作风隐患!有关部门将对此事进行持续跟进!望全体干部战士引以为戒!”
“引以为戒”四个字,像是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家小院的门楣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丢脸”了。
这是钉上了耻辱柱,把周庭训的脸皮,连同他最看重的所谓“前途”,一起扒下来,扔在地上,让全军区的人都来踩上一脚!
广播结束,大喇叭恢复了平静的“滋啦”声。
可整个家属院,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彻底炸开了锅!
“天呐!都上军区通报了!”
“这下周营长可算栽了!我早就说他跟那个林书慧不清不楚的……”
“可不是嘛!苦了人家乡下的媳妇了,你看看那通报里说的,‘长期忽视’、‘漠不关心’,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涌来,但这一次,再没有一句是指责沈晚的。
沈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拎着桶,面无表情地走进院子,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纷扰扰。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部队训练场上。
周庭训正站在队伍前,给全营的战士们做动员。
“……我们作为军人,不仅要有过硬的军事素质,更要有钢铁般的纪律!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维护我们部队的荣誉……”
他的话还没说完,训练场边上的大喇叭,就同步响起了那则让他肝胆俱裂的通报。
当“三营副营长周庭训同志”这几个字清晰地传出来时,整个训练场上千号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周庭训的身上。
那些目光,有震惊,有好奇,有鄙夷,更有幸灾乐祸。
周庭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化为一片惨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烈日下暴晒,每一寸皮肤都被那些火辣辣的视线灼烧得生疼。
他引以为傲的威信,他苦心经营的形象,在这一刻,被广播里的声音碾得粉碎!
“……引以为戒!”
当最后四个字落下,周庭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甚至能听到身边几个连长排长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他完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和恐慌,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是沈晚!
都是那个贱人干的!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动员,什么训练,什么纪律,转身就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朝着家属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杀了那个女人!他一定要杀了她!
“砰!砰!砰!”
周家小院的门板,被擂得震天响。
“沈晚!你给我滚出来!开门!”
周庭训的咆哮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让刚刚散去一些的邻居们,又纷纷探出了头。
屋里,沈晚正不紧不慢地将桶里的生蚝和螃蟹倒进盆里清洗。海鲜的鲜味混杂着米粥的清香,正在厨房里弥漫。
听到砸门声,她擦了擦手,端起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海鲜粥,缓步走到门后。
她没有开门,只是用脚尖死死抵住门板,对着门外怒吼的男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事?”
“有事?!”周庭训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沈晚!你这个毒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的名声全毁了!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哦,”沈晚隔着门板,慢悠悠地吹了吹碗里的粥,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名声毁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钱,准备好了吗?”
钱!
她还在提钱!
周庭训感觉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他几欲发狂。
“我没钱!我一个子儿都没有!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嘶吼道。
“没钱啊……”沈晚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惋惜,“那可就难办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肥美的蟹肉和米粥,隔着门缝,让那股霸道的鲜香味飘了出去。
“周庭训,我给你指条明路。三千二百块,要么,你现在就去凑。要么……”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冰凉的笑意。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这个时间,就搬个小板凳,坐到大院那个大喇叭底下。我也不骂人,也不闹事,我就坐那儿哭。从我嫁到你们周家开始,一天一天地哭,一件一件地讲。我这五年的故事,不说多,讲上一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你猜猜,到时候,是你的脸皮先磨穿,还是我的眼泪先流干?”
门外,周庭训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每天……去大喇叭下面哭一个小时?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所有的怒火、杀意、不甘,在沈晚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被彻底击溃,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这个女人……她是个魔鬼!
屋里,沈晚听着门外死一般的沉寂,嘴边扯出一个冷漠的弧度。
她不再理会,端着碗,转身走向偏房。
周老太正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她,或者说,是盯着她手里那碗冒着尖儿、飘着浓香的海鲜粥。
她昨天折腾了一天,又惊又怕,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闻到这股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沈晚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她。她径直走到角落的小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女孩。
她将碗递过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来,吃饭。”
周小满没动。
沈晚也不催,就把碗放在了床头的小凳子上。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床上那个装死的老太太。
周老太接触到她的目光,心里一哆嗦,但看到她手里空了的碗,眼中那点恐惧,瞬间就被更浓烈的怨毒和算计所取代。
这小贱人,还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主人了!
吃我的!喝我的!还想从我儿子身上刮下三千二百块!
想得美!
老太太的眼珠子转了转,一个阴毒的念头,在心里慢慢成型。
她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要让她连一口饭都吃不上!饿得她自己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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