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夜------------------------------------------,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却没有再像从前一样遮住大半张脸,只堪堪扫过眉骨,露出那双浅灰色的、带着冷冽锋芒的瞳孔。,温水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也把镜子里那张怯懦与锋利交织的脸,分成了两半。,比之前更清晰,更刺骨。,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胸腔发疼;被人用马克笔在课本封面上写满侮辱性的词汇,书页被撕得粉碎;被人趁课间把书包扔进厕所的垃圾桶里,书本和纸巾泡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被人在走过的时候故意伸脚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珠,周围是哄堂的笑声。,不告状,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会低着头,等那些人闹够了走远了,再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拍掉上面的灰尘,把撕破的书页小心翼翼地粘好。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的影子,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所有的风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温水。,强到同代的魔法师连仰望都觉得吃力,强到议会的长老们都要对温水礼让三分。他们不敢当面说一句重话,不敢有半分冒犯的举动,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温水是天生的怪物,说温水的魔力里带着冰碴子,说温水的笑容里全是假的。。,把所有人都推在安全距离之外,远到没有人能触碰到温水的真心,也没有人能伤到温水分毫。。。不是魔力上的弱,是灵魂里的怯。弱到连抬头瞪一眼欺负自己的人都做不到,弱到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在深夜里哭。,像是在触碰那个已经消散的、怯懦的灵魂。“从今天起,”温水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点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笔账,我帮你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缇斯塔尔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温水这样笑的时候,像一只藏起了爪子的小狐狸,狡猾,又让人看不透。可只有温水自己知道,从前的笑是面具,是用来隔绝世界的墙。
但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的笑里,是真的带着锋芒。
温水转身走出卫生间,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瓷砖上,一步步走回窗边。
伸手推开紧闭的玻璃窗,初秋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清苦香气,还有午后阳光晒过的泥土味道。温水趴在窗沿上,低头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掌形的叶片在风里翻卷,阳光把透亮的叶脉照得一清二楚。
温水忽然想起缇斯塔尔的霜落村。
村子外面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白桦林,每到秋天,树叶就会变成耀眼的金黄色,风一吹,就像整片林子都在燃烧。母亲会牵着温水的手,去林子里采能稳定魔力的月见草,温水蹲在地上,用树枝逗弄爬过的蚂蚁,母亲就蹲在不远处,指尖凝着淡淡的绿光,小心翼翼地把草药连根挖起。阳光从白桦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里全是草木的清香。
那是温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暖意的片段。
太久远了。
久远到隔着两个世界的时空,隔着上百年的岁月,连母亲的脸,都快要在记忆里模糊了。
温水闭上眼睛,任由风拂过脸颊,把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温水的来历。没有人知道温水来自缇斯塔尔,没有人知道温水曾经是离大魔导师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候选人,没有人知道温水曾经徒手劈开过高阶魔物的巢穴,没有人知道温水的灵魂里,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力量。
在这里,温水只是温水。一个刚失去唯一亲人的高三学生,一个长期被霸凌的、不起眼的女孩,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透明得像空气一样的存在。
这样很好。
温水睁开眼睛,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湛蓝的天空里,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可温水的灵魂深处,却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那里的空间是不对的。
就像一张平整的纸上,有一处被人用手指反复揉搓过,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褶皱。那道褶皱里,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那股熟悉的、黏腻的混沌气息,和时空裂隙里的气息一模一样,和啃噬掉原主灵魂的气息,一模一样。
温水收回目光,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阳光。金色的光线从指缝里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温水试着调动刻在灵魂深处的魔力,像过去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去牵引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元素。
什么都没有。
干涸的魔力回路依旧纹丝不动,那层混沌气息凝成的枷锁,牢牢地锁着温水的力量,连一丝一毫的魔力都不肯放出来。
可哪怕魔力被枷锁锁死,刻在灵魂里上百年的操控本能,也不会消失。
温水慢慢握紧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没关系。
温水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缇斯塔尔,温水也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五岁才第一次感知到魔力元素,八岁才成功释放出第一个完整的冰系魔法,被整个村子的人嘲笑是笨孩子。可后来,温水成了整个缇斯塔尔天赋最强的魔法师。
温水能做到第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就算没有魔力,温水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技巧,活了上百年的心智和见识,也足够让温水在这个世界,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温水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16:47,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从耀眼的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橘红色,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苏酥三天前发来的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温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好,明天见。”
点击发送。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已发送”,温水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里,苏酥是班里唯一一个会主动和原主说话的人。可温水翻遍了原主的聊天记录,却只看到了不对等的附和。苏酥要抄作业,原主就熬夜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苏酥说要一起走,原主就会在学校门口等半个多小时;苏酥随口说一句想要什么,原主就会用外婆给的零花钱买下来,偷偷放在苏酥的桌洞里。
可苏酥从来没有为原主做过什么。
甚至在原主被欺负的时候,苏酥只会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假装看不见。
温水收起手机,没再多想。
是真心还是假意,明天去了学校,自然就知道了。
温水重新拿起那个木质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外婆温和的笑脸。橘红色的阳光落在相框上,把外婆的笑容衬得更柔和了。
“我会照顾好这具身体的,”温水轻声说,“也会好好走完她没走完的路。你放心。”
不知道是说给照片里的外婆听,还是说给那个已经消散的、可怜的女孩听。
也许都是。
温水把相框放回原位,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蔓延的裂纹。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灵魂和躯壳的契合还没有完全稳定,一阵阵的疲惫感不停地涌上来。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温水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原主关于学校的记忆,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临市第一中学,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原主所在的班级是高三一班,尖子班,教室在教学楼四楼,靠走廊的第二间。原主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班主任姓周,教语文,是个很严厉的中年男人,对班里的霸凌事件有所察觉,却从来没有深究过。
还有林晚。
高三一班的“女王”,家境优渥,长相漂亮,身边永远围着一群跟班,也是原主被霸凌的幕后推手。她从来不会亲自动手,只需要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喜欢她”,就会有人抢着替她做所有的事。原主所有的噩梦,都是从林晚一句“看她那副样子就烦”开始的。
温水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两个名字,温水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一个是沈映霜,原主记忆里,唯一一个向她伸出过援手的人,温水要替原主,把那句迟来的谢谢说出口。
另一个是唐淮之,一个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却在原主的记忆里,留下了一处极细微的、不合常理的破绽,温水对这个人,生出了几分好奇。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房间里橘红色的暖光,慢慢变成了柔和的灰蓝色。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作响,远处的车流声渐渐稀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温水没有开灯,就那么躺在黑暗里,听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呼吸声。
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黑暗里,温水的意识依旧清醒。这一次,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空寂。有极细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穿透了两个世界的壁垒,落在温水的意识里。
像是有人在叫温水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带着黏腻的、蛊惑的气息,和那股混沌的味道,一模一样。
温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
不重要。
缇斯塔尔的恩怨,时空裂隙里的秘密,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都不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这个世界,明天要去的学校,还有那些欠了原主的账,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温水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适应这具身体,需要时间解开魔力的枷锁,需要时间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时间查清楚,这座城市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温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在缇斯塔尔活了上百年,温水最擅长的,就是等待。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温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
很安静,很安全。
明天,就是新的开始。
温水闭上眼睛,彻底沉进了睡眠里。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时空裂隙里的黑暗,没有渡劫时的紫雷,只有窗外平稳的风声,和这个世界温柔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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