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弘文馆------------------------------------------,六月廿一。。,但有心人还是能察觉到异样——太平坊的秦王府旧邸连日车马不绝,太极宫东侧的弘文馆昼夜灯火通明,而东宫与齐王府的方向,至今仍有禁军把守。,手里攥着一卷刚领到的《贞观律》草案。。“当值”,其实更像是旁听。这几日他做的事无非是研墨、展卷、将诸学士议政的要点笔录归档。没有人指派他议事,更没有人问他意见。弘文馆里的十几位学士皆是当世名儒,虞世南、褚亮、姚思廉……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开馆授徒的经学大家。,在这里连站着都显得多余。“房二。”。,见是虞世南的长子虞昶。此人年近三十,面白微须,在弘文馆充校书郎,专责典籍整理。这几日房遗爱的差事都是他分的。“虞校书。”房遗爱敛衽为礼。,将一摞卷轴搁在他身侧的长案上:“今日陛下召诸学士议《五经》义疏,怕要到酉正方歇。你把这些卷子归到东架第三格,若有虫蛀霉斑的,另拣出来。是。”,低头翻检那些卷轴。,似在端详他。
房遗爱察觉那道目光,抬眼迎上。
“你倒沉得住气。”虞昶忽然道。
房遗爱不解其意。
“这几日我暗中留意,”虞昶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诸公论政,旁人听了不是颔首便是蹙眉,唯有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你可知那些话里,有多少是错的?”
房遗爱心头微凛。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议。”他答得很慢。
虞昶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转身去了。
房遗爱垂下眼帘,继续整理卷轴。
他知道自己露了破绽。
一个十七岁、素日“诞率无学”的武将之子,骤然置身庙堂议论之中,若全然听不懂,是蠢材;若句句能应,是妖孽。他只能选中间那条路——听,但不表态;记,但不发问。
可他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年轻人能克制住发问的冲动,本身就是可疑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遗爱抬头,正见一人匆匆入内。
那人四十许年纪,青衫皂靴,眉宇间带着常年伏案之人特有的倦色,但腰板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有力。
房遗爱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房玄龄也看见了他。
父子二人隔着几架书案对视。房玄龄没有笑,也没有唤他的字,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与在家时并无不同——既非慈爱,也非严厉,而是一种审视,像在验看一件尚未成型的器物。
“随我来。”他说。
房遗爱放下卷轴,跟在父亲身后,穿过重重书架,走进弘文馆东侧一间僻静的阁室。
门一合上,外间的声息便都隔绝了。
房玄龄坐于案后,没有让儿子落座。
“陛下准你入弘文馆,是怎么说的?”他开门见山。
房遗爱将那日在太极殿的对答复述了一遍,未加一字增减。
房玄龄听完,沉默良久。
“你可知道,那日陛下召你,本不是要考校年号之义。”他说。
房遗爱垂首:“儿子略有猜测。”
“说。”
“陛下……是想试阿耶。”房遗爱尽量放平语调,“试阿耶荐子,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房玄龄没有否认。
房遗爱又道:“儿子答得不好。那句‘农夫不知年号典故,只看天’,太直了。”
“直有直的好处。”房玄龄淡淡道,“陛下若想要听圆融话,弘文馆不缺圆融人。”
他顿了顿。
“但你漏了一句。”
房遗爱抬眼。
“陛下问‘贞观如何’,你答年号取义深远,而后转了话头。”房玄龄看着他,“你为何不答?”
房遗爱手心沁出细汗。
他当然知道“贞观”二字的完整出处——《易经·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孔颖达疏:“天覆地载,以正道示人,是为贞观。”
他当时不是忘了,是不敢。
一个十七岁的纨绔,若在皇帝面前随口道出经义注疏,那不是在展露才华,是在找死。
“儿子……”他斟酌着措辞,“不知该不该说。”
房玄龄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推至案边。
房遗爱近前一看,是父亲的字迹,墨色尚新,写的却不是朝政,而是一行小字:
遗爱今日可曾饮水?
他愣住。
房玄龄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你母亲这几日睡不安稳。”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务,“说你从前在军营当值,半月不归也是常事。如今在弘文馆,离家不过三坊,反倒一连五日不见人影。”
房遗爱喉咙发紧。
“儿子今晚回去。”他说。
房玄龄点点头,将那笺纸收回袖中,仿佛只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弘文馆的差事,你且当着。”他站起身,“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故作藏拙。该听则听,该记则记。若是连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都分不清,那才是真愚钝。”
他走向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你那个同僚,”房玄龄没有回头,“虞昶是虞世南长子,学问倒在其次,难得的是有眼力。他既肯开口点你,便是愿意教你。”
“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房玄龄微微侧首,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他点你,不是因为你错,而是因为你——太过刻意。”
门开了,又合上。
房遗爱独自立在阁室中,暮色从窗棂缝隙渗入,将他半身浸在昏暝里。
太过刻意。
他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却忘了父亲做了二十年的秘书监、中书令,阅人无数。旁人是看脸、看话、看举止,房玄龄是看骨骼——看一个人的言行是怎样长在骨头上的。
而他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骨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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