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惊梦------------------------------------------“小姐？小姐您醒醒？”，一遍遍撞在耳边。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额头，带着熟悉的暖意。，猛地从无边寒夜里拽回。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气，喉咙干涩得发疼。，可指尖触到的，却是温热柔软的锦被。，入目的不是北魏冷院那破败漏风的屋顶，而是建康谢氏闺房里熟悉的描金菱花帐。帐上绣着她最爱的兰草纹，针脚细腻，是母亲亲手为她挑的花样。，清冽柔和，是她闺房里常年燃着的味道。这香气，驱散了那股在北地萦绕半生的霉味与寒气。，锦被暖烘烘地裹着身体，将北地的漫天风雪，彻底隔在了千里之外。“小姐，您可算醒了！” 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端着一碗温水凑到床边，“方才您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蹙着眉，浑身冒冷汗，手脚冰凉，可把奴婢吓坏了！”，看见青禾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不是后来跟着她北奔，被陈留公主的人折辱得形容枯槁、油尽灯枯的模样。，还活着，还好好的。，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饱满有弹性，没有北地风霜刻下的皱纹，没有冻饿留下的凹陷。、沾着儿子鲜血的手。，不顾青禾 “小心些” 的惊呼，掀开锦被就往梳妆台前跑。，清晰地映出镜中人的模样 ——，梳着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眉眼清丽，肌肤莹白，唇瓣带着自然的粉润。只是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凉，那是半生苦楚沉淀下的痕迹，与这张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
这是建康陈郡谢氏的嫡长女，是尚未出阁、尚未嫁入王家、尚未经历万劫不复的谢妩。
“青禾，”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颤意，却努力稳住，“今日…… 是何年何月何日？”
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将温水递到她唇边，柔声回道：“小姐您睡糊涂啦？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妩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干涩，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更清醒。
“今日是永明十一年，春三月十二呀。” 青禾一边为她顺着背，一边絮絮道，“您前几日去西邸赴宴，受了点风寒，歇了两日，怎么连日子都忘了？”
永明十一年。
南齐，永明十一年。
谢妩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脑海中轰然作响。
这一年，齐武帝萧赜还在龙椅上坐着；竟陵王萧子良的西邸依旧宾客盈门，沈约、谢朓、萧衍他们，还在那里吟诗作对，风华正茂；而萧鸾，还只是个隐忍蛰伏的皇叔，没露出篡位的獠牙。
王肃，也还只是南齐的黄门郎，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他们的婚约才定了半年，婚期还在秋九月。
她还没嫁入王家，还没为他生儿育女，还没跟着他千里奔袭北逃，还没在北魏的冷院里冻饿交加，眼睁睁看着儿子断气，看着青禾被折辱至死。
她回来了。
从那片埋了她半生深情与恨意的北地风雪里，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回到了她还能选择的年纪。
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
王肃搂着陈留公主时的凉薄眼神，驸马府门前侍卫的肆意嘲笑，儿子小手冰凉时的绝望，冷院里啃着发霉干粮的日子，还有最后那笔蘸着血写下的《赠王肃》。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刺得她眼眶发酸，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她的泪，早已在北魏的冷院里哭干了。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青禾见她眼神发直，嘴唇抿得发白，不由得更担忧了，“是不是风寒还没好？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请大夫来瞧瞧！”
“别去！” 谢妩猛地抓住青禾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青禾吃了一惊。
她抬眼，眼底的迷茫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清明与坚定：“我没事，青禾，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青禾愣了愣，“什么样的噩梦，把您吓成这样？”
谢妩看着青禾关切的眉眼，喉间发紧。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来自十年后，来自一个满是血与泪的未来。
“一个很长的梦。” 她缓缓松开手，声音放柔，“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还…… 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梦都是反的呀小姐。您是谢氏嫡女，家世显赫，还有王公子那样的未婚夫，日后必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吃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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