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失败------------------------------------------,陈炬守到凌晨三点。,一百只18650正在充放电。老赵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第一只电池显示电压异常。——电压掉到2.8V,正常应该是3.6V。,第三只……,一百只电池废了六十只。,看着那一排红灯,愣了半天:“这是……失败了?”。他把废电池拆开一只,取出极片,拿放大镜看。——微短路。,隔膜上有褶皱——卷绕的时候张紧力没控制好。,极片边缘有毛刺——裁切刀钝了。,突然说:“厂长,你三天没睡了,回去睡一觉吧。”:“睡不着。”。”老赵把电池从他手里拿过来,“这些东西又不会跑。你睡一觉,醒了脑子清醒,说不定就知道问题在哪儿了。”,腿有点发软。
走出仓库,天已经亮了。车间里传来机器声,食堂的方向飘过来馒头和稀饭的味道。
他爸站在厂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听说失败了?”
陈炬点头。
“吃饭。”他爸把饭盒递过来,“吃完睡觉,明天接着干。”
“爸……”
“别说了。”他爸转身往车间走,“我当年带着一个排守阵地,被炸晕了三次,醒过来接着打。你这算什么?”
陈炬打开饭盒。
馒头还热着,稀饭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蹲在厂门口,就着初升的太阳,把饭吃完了。
老赵从仓库里跟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隔夜的浓茶。
“厂长,你慢点吃,别噎着。”他把缸子递过来,“我那口子烙的饼,还热乎,要不要?”
陈炬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老赵,你帮我办个事。”
“你说。”
“去废品站,把上周那批裁切刀找回来。”
老赵一愣:“找回来干啥?那批刀不是你说太钝了,让换新的吗?”
“我改主意了。”陈炬把饭盒盖好,递回给他爸,“新刀太贵,一把顶老刀十把的钱。咱们先把老刀磨磨,看能不能对付用。”
他爸接过饭盒,没走,点了根烟。
“小炬,我问你句话。”
“嗯?”
“你知道这批电池为啥废了?”
陈炬沉默了两秒:“原因有好几个。隔膜有黑点,可能是浆料里有杂质;褶皱是卷绕机张力不稳定;毛刺是刀钝了……”
“那你打算先解决哪个?”
陈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爸吸了口烟:“我听你刚才的安排,让老赵去磨刀。可刀磨好了,浆料里的杂质不除,做出来还是有黑点;张力不调,该褶皱还是褶皱。你一个一个改,改到猴年马月?”
老赵在旁边插嘴:“厂长,我觉得老厂长说得对。咱们得抓主要的。”
“那什么是主要的?”陈炬盯着他。
老赵挠挠头:“这……我就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
陈炬突然蹲下来,把饭盒放地上,拿筷子在土里画。
“化成柜的电压曲线,你们看了没有?”
他爸和老赵凑过来。
“正常电池,化成的时候电压是先降后升,在3.0V左右有个平台。”陈炬在地上画了条曲线,“但咱们这批电池,电压直接掉下去,根本没起来。”
“这说明啥?”
“说明电池内部在出厂前就已经有微短路了。”陈炬拿筷子点了点,“微短路的原因,刚才我拆了三只,三种可能都有。但你们想,如果是刀钝了导致的毛刺,毛刺刺穿隔膜,那应该是局部短路,电压掉得慢一点。”
他抬头看他爸:“可这批电池,电压是跳水式往下掉。这说明短路点不止一个,而是大面积。”
老赵听懵了:“那……那是啥问题?”
陈炬站起来,往回走。
“隔膜。”
仓库里,老周已经来了。他正蹲在那堆废电池旁边,拿把镊子翻来翻去。
“小陈,你过来看。”
陈炬走过去。
老周把一只拆开的电池举起来,指着隔膜上的一片黑点:“你看这些黑点,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一片的。而且位置都在极片的中间,不是边缘。”
陈炬拿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隔膜是半透明的,黑点像撒上去的芝麻,密密麻麻。
“这不像是毛刺扎的。”老周说,“毛刺扎的应该是一道一道的,或者是点状的,不会这么均匀。”
陈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浆料。”
他转身就往搅拌机那边跑。
昨天剩下的浆料还装在桶里,塑料布盖着。陈炬掀开布,拿不锈钢勺舀了一勺,对着光看。
浆料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
他又舀了一勺,倒进烧杯里,加了点溶剂稀释,然后用玻璃棒搅了搅。
这下看出来了。
烧杯底部,薄薄一层沉淀,颜色比浆料深。
“老周,你过来看。”
老周凑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这是……没分散开?”
“对。”陈炬盯着那层沉淀,“配料的时候,导电剂没打散,结团了。涂布的时候这些团块被刮刀碾开,变成一片一片的硬颗粒。卷绕的时候,颗粒把隔膜顶穿了。”
他放下烧杯,靠在墙上。
老赵在旁边问:“那怎么办?”
陈炬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翻书——前世上材料工艺学的时候,讲过这个问题。导电剂是纳米级的,比表面积大,容易团聚。解决办法是……预分散。对,先拿少量溶剂和导电剂单独搅拌,打成浆状,再加到主料里。
可这个办法,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因为他只记得结论,不记得过程。
前世读论文,看到“预分散工艺”几个字,一眼扫过去就完了。现在真要干活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具体怎么操作。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那篇论文是哪年发的?好像是1998年?不对,更早。1996年?日本的某个实验室……
“小陈?”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别急,办法慢慢想。”
陈炬睁开眼。
“不用慢慢想。”他说,“我现在就有办法。”
老赵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把导电剂和粘结剂分开配。”陈炬走到桌子前,拿笔在纸上画,“先拿一部分溶剂,把导电剂倒进去,用高速搅拌打散。等完全分散了,再加粘结剂,最后跟主料混合。”
老周皱眉:“咱们的搅拌机就一台,怎么分开配?”
“用手。”
老赵张大嘴:“用手?那不是回到解放前了?”
陈炬看着他:“老赵,你是愿意回到解放前,还是愿意这批电池全报废,然后咱们卷铺盖滚蛋?”
老赵闭上嘴。
十五分钟后,三个人蹲在仓库的水泥地上。
老周拿了个搪瓷盆,倒了半盆溶剂。陈炬把导电剂(炭黑)倒进去,老赵拿个铁勺开始搅。
“使劲,越快越好。”陈炬在旁边盯着。
老赵搅了五分钟,胳膊酸了:“换人!”
老周接过去,又搅了五分钟。
陈炬拿玻璃棒蘸了一点,对着光看——浆液均匀,没有肉眼可见的颗粒。
“行了,加粘结剂。”
粘结剂是PVDF(聚偏氟乙烯)溶在NMP(N-甲基吡咯烷酮)里的胶液,黏稠得像蜂蜜。老周慢慢倒进去,老赵接着搅。
又搅了十分钟,陈炬喊停。
“倒进搅拌机,跟主料混合。”
老周端起盆,小心翼翼倒进搅拌机。老赵按下开关,机器轰隆隆转起来。
陈炬看着搅拌机里的浆料,心跳得厉害。
这次要是再不行……
“小陈。”老周拍了拍他肩膀,“你回去睡觉。这儿我看着,浆料好了我叫你。”
陈炬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老周把他往外推,“你现在这个状态,脑子一团浆糊,待会儿配出来有问题你也看不出来。睡一觉,醒了再看。”
陈炬被他推出仓库门。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车间里机器声响成一片。食堂门口排着打饭的工人,有人在议论什么。
陈炬没回宿舍,走到车间门口,蹲在台阶上。
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递了根烟。
“不抽。”
“那就看着。”
两个人蹲着,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刚才想了想。”他爸开口,“你要是真想干这个,光靠仓库里这三个人不够。”
陈炬转头看他。
“我跟厂里说了,把王高工调过来给你。”他爸吸了口烟,“他虽然保守,但底子在。还有两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学化学的,你带着。”
陈炬愣住。
“爸,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不是反对你?”他爸把烟头摁灭,“我反对的是你把全厂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但你真要干,我不拦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个锂电池,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你是我儿子,你不会坑我。”
说完,他往车间里走。
陈炬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所有的创新,都是从被理解开始的。
他站起来,往仓库走。
去他妈的睡觉。
他要在旁边看着,看着第一锅用新工艺配出来的浆料,涂成极片,卷成电芯,化成合格的电池。
三天后,第二批电池下线。
这一次,一百只里废了十七只。
陈炬看着那十七只废品,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嘀咕:“十七只,还是高啊……”
陈炬却笑了。
“老赵,你知道咱们第一次废了多少只吗?”
“六十?”
“六十。”陈炬把那十七只废品收起来,“从六十到十七,就是进步。下个月,咱们把它降到十只以内。”
老周在旁边擦着满手的黑浆,突然问:“小陈,你说,日本人的废品率是多少?”
陈炬想了想前世看过的数据。
松下1995年的良品率,大概是95%左右。
他没说这个数字,只是笑了笑。
“早晚的事。”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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