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织沈大富云锦小说完结免费_最新章节列表锦上织(沈大富云锦)

引子沈云锦八十岁那年的冬天，锦云阁来了个年轻人。年轻人站在门口，

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了很久。进门后，他问柜台后的绣娘：“请问，

沈老太太在吗？”绣娘抬头打量他：“您是？”“我想见见她。”年轻人说，

“我祖母年轻时用过她的绣品，念叨了一辈子。我来，是想替祖母看看，织出那些东西的人，

长什么样。”绣娘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在一个白发老人的身上。她坐在老式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

正在织一匹青色的绢。年轻人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手。那双手干瘦，

布满皱纹，微微抖着。可梭子在手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稳稳当当，一下都没偏。

他忽然明白祖母为什么念叨了一辈子。“进来吧。”老人没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年轻人走进去，站在她旁边。老人织完这一梭，放下梭子，抬起头。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平常，就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你祖母是谁？

”年轻人报了个名字。老人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四十年前，她订过一批嫁衣料子。

说是给她闺女出嫁用的。”年轻人愣住了。四十年的事，她还记得。“老太太，

”他忍不住问，“您这辈子，织了多少东西？”老人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记不清了。”她说，“但每一件，都记得。”一大夏永宁十五年，

锦溪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沈云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那声音太急太响，不像是敲门，

像是要把门拆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披上衣裳跑出去。刚打开门，

就被一只手猛地推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进来的是她二叔沈大富，后头跟着三叔沈大贵，

还有几个族里的长辈。沈大富进门就往里闯，东看西看，嘴里说着：“你爹呢？叫他出来！

”云锦扶着墙站稳，嗓子发干：“我爹……没了。”沈大富的脚步停了。屋里静了一瞬。

沈大贵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前天晚上。”沈大富和沈大贵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云锦看懂了——不是惊讶，不是难过，是盘算。“后事办了没？”“办了。

”“棺材钱谁出的？”“里正帮着凑的。”沈大富点点头，在屋里走了两步，

忽然转过身：“这房子、这织机，都是沈家的产业。你一个丫头片子，撑不起这个门户。

东西交出来，族里替你管着。”云锦看着他，没吭声。

沈大贵在旁边帮腔：“你搬到我那儿去，给我闺女做个伴，有口饭吃，饿不着你。

”云锦还是没吭声。沈大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往前走了一步：“听见没有？

”云锦忽然开口：“我爹的灵还在义冢地里，土还没干透。你们来，是先拜拜他，

还是先抢他的东西？”沈大富的脸色变了。“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云锦不躲，

迎着他的目光：“我爹活着的时候，你们几年没登过门？他一走，你们就来了。来干什么，

我心里清楚。东西在我手里，想要，拿凭据来。”沈大贵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大富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有骨气。三天，给你三天。三天后，

我们来拿凭据。”门砰的一声关上。云锦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脚步声远去，腿一软，

坐在了门槛上。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压着，压了很久，

才慢慢止住。三天。她站起来，走进织机房。爹趴在织机上那天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然后她开始翻东西——爹留下的旧账本、旧衣裳、几块碎银子。翻完了，她坐在织机前，

就着那盏油灯，看着爹坐了几十年的那张凳子，一直看到天亮。第二天夜里，她铺开一张纸，

拿起笔。她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字，但写文章不成。这会儿她也不写文章，

就照着爹以前的笔迹，一笔一画地描。“立字据人沈大成……”手抖得厉害，她就停一停，

等不抖了再接着描。灯芯烧了一截，她又剪了一截。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那张字据写完了。她拿起来看，笔迹有几分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破绽。

她想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织机房，从爹用过的梭子上扯下几根丝线，捻成一股，

蘸了墨，在字据的边角按了一下。爹签字画押的时候，爱用丝线蘸墨，说是比印泥方便。

她把字据叠好，揣进怀里。第三天早上，沈大富和沈大贵准时来了。云锦开门出来，

把字据拍在桌上。沈大富抢过去看了，脸色变了变，递给旁边识字的。识字的人看了半天，

点点头：“是沈大成的笔迹，这丝线印也是他惯用的。”沈大贵不信，凑过去看了又看，

看不出名堂。他盯着云锦：“你爹什么时候立的这个？”云锦说：“我爹做事，

还要跟你商量？”沈大富不甘心，又看了云锦一眼。云锦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直直的，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怯意。“行。”他把字据放下，

“你留着。”门关上的那一刻，云锦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那张字据拿起来，

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划了根火柴，把它烧了。假的终究是假的。但真的东西，

她留下了。那架织机，那间老宅，还有爹传下来的手艺。二云锦十八岁那年，遇见了周掌柜。

那天的情形，她后来记了一辈子。周掌柜站在锦绣坊的柜台前，

手里拿着她织的那条双面绣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这手艺，

跟谁学的？”“我爹。”“你爹还在吗？”“不在了。”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放下，

问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京城？”云锦没说话。周掌柜也不催，

只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明天给我信。”那天晚上，云锦一夜没睡。她坐在织机房，

对着那架织机，从掌灯坐到天亮。这架织机是她爹留下的，她从会走路就在跟前转，

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个角落。离开这里，去京城，那是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地方。

可周掌柜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你这手艺，搁在锦溪，糟蹋了。”天亮的时候，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去了义冢地，在爹坟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站着。

然后她回去，收拾了一个包袱，把攒下的银子揣进怀里，锁上老宅的门。马车启动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锦溪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没哭。

但她把那一眼，记了一辈子。三京城比云锦想的大得多。

瑞锦坊的绣娘们也比她想的厉害得多。领头那个姓柳的绣娘，第一眼看见她，就笑了一声。

“江南来的？听说江南绣娘手最巧，露一手瞧瞧？”云锦看着她，没吭声。

柳绣娘等了一会儿，笑得更得意了：“怎么？不敢？”云锦还是没吭声。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在住处坐到半夜。第二天，她问周掌柜要了丝线，配好颜色，上了机子。

她不跟那些绣娘说话，也不看她们的眼神，只管低着头织。织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

她把织好的东西交给周掌柜。那是一条帕子，绣的是锦溪镇常见的花样。

可那花样跟京城的不一样——从正面看是一朵花，从背面看也是一朵花，正反两面，

一模一样。周掌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问：“这是？”“双面绣。”云锦说，

“我们锦溪的土法子。”周掌柜笑了。他把那条帕子拿给绣娘们看。柳绣娘接过去，

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没说话。旁边有人问：“怎么样？

”柳绣娘把帕子放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行。”云锦把那帕子收回来，揣进怀里。

她没得意，也没松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不怕。

她的手还在，手艺还在。这就够了。四云锦在瑞锦坊待了七年。七年里，

她从最底层的绣娘做到掌案绣娘，又从掌案绣娘做到周掌柜最倚重的人。

柳绣娘走的时候撂下话：“沈云锦，你有种。但别得意太早。”云锦没吭声，送她出了门。

二十五岁那年春天，她跟周掌柜说，想自己开绣庄。周掌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这是我借你的。”他说，“你是我带出来的，

我希望你成器。”云锦打开包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数了数，五十两。她跪下，

给周掌柜磕了个头。周掌柜没扶她，只是说：“往后，你我就是同行了。有什么事，来找我。

”锦云阁开张那天，没放炮，没摆酒，就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

招牌是周掌柜写的，三个字，端端正正。她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去。五头一个月，没生意。

云锦不着急。她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绣品一件件摆好，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人进来。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她就拿出针线，坐在那里绣。第二个月，开始有人来了。

先进来的是个老婆婆，想买条帕子给孙女儿。云锦把帕子拿给她看，老婆婆挑了又挑，

最后挑了一条最便宜的。云锦收了钱，把帕子包好，递过去。老婆婆走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铜板，笑了笑。后来那老婆婆又来了，带着孙女儿来。再后来，

客人慢慢多起来。有来买帕子的，有来买汗巾的，有来买荷包的。也有拿料子来，要绣花的。

三年后，锦云阁的名声传出去了。那年秋天，云锦回了一趟锦溪。她是去接林三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