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坠持续发烫的日子,一晃又过去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林虎依旧是天不亮就起身干活,摘菜、洗碗、拖地、收拾桌椅,从清晨忙到深夜,一刻也不肯闲着。他想用不停歇的劳作,压下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安,也想靠这份踏实,守住清安城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可连日来的心神不宁、夜里浅眠多梦,再加上玉坠那股日夜不散的温热不断渗透肌肤,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这天中午,餐馆里客人正多,后厨一片忙碌。林虎站在水池前,飞快地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筷,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他只觉得脑袋昏沉,浑身微微发烫,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他怕自己一歇,就丢了这份工作,怕马叔觉得他偷懒娇气。
可他这副模样,却没能逃过老板马叔的眼睛。
马叔端着盘子路过后厨,无意间瞥到林虎泛红的脸颊,当即停下脚步,伸手往他额头轻轻一探。
这一碰,马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虎,你这额头怎么这么烫?脸也红得不对劲,是不是发烧了?”
马叔的声音带着几分憨厚的关切,语气直接又实在。在餐馆干了快三个月,马叔见他沉默肯干、踏实老实,早已不把他当外人,平日里称呼也从“小林”慢慢变成了亲近的“小虎”。
这一声“小虎”,落在林虎耳里,竟让他鼻尖微微一酸。
自从父母失踪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林虎勉强抬起头,扯出一点疲惫的笑容:“马叔,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热,歇一会儿就好。”
“什么没事!”马叔当即把他手里的钢丝球夺了下来,板着脸把他往后厨外推,“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有病硬扛。听我的,啥也别干了,我给你放两天假,好好回屋躺着休息,多喝水,要是严重了就去诊所看看,钱不够跟我说。”
“马叔,我真的……”
“少废话!”马叔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你累倒了,谁给我洗碗?赶紧回去休息,两天后再来上班,工资照算。”
一旁的李娟也凑了过来,一脸担心:“林虎,你就听马叔的吧,你这脸色真的好差,别硬撑着。”
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神,林虎心里一暖,再也不好意思推辞。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哑:“谢谢马叔,谢谢李娟。”
换下沾着油烟的工作服,林虎走出了老马家家常菜馆。
门外,西北的阳光正好,不似江城那般闷热,而是明亮干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清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电动车慢悠悠驶过,小贩的吆喝声、街坊邻居的打招呼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他没有回阁楼的杂物间躺着。
狭小压抑的空间,只会让他心里更闷。既然难得放一次假,他索性决定,好好逛一逛这座他待了近三个月,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小城。
清安城不大,常住人口二十多万,整个城区由两条主街、七八条老巷串联而成。没有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没有奢华的商场,更没有拥堵的车流,一切都显得松弛而平静。
主街两旁,大多是两三层高的小楼,一楼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五金铺、粮油店、水果店、理发店、手机维修店、童装店……招牌样式普通,甚至有些老旧,却干干净净,透着一种踏实的生活气息。
路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下斑驳的光点,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晒着太阳聊天,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手里拿着冰棍嬉笑打闹,骑着电动车的妇女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蔬菜,一切慢得让人心里安稳。
林虎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他走过卖瓜果的摊贩,车厘子、葡萄、西瓜、哈密瓜堆得像小山一样,西北的瓜果格外香甜,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果香;他走过菜市场入口,里面人声鼎沸,新鲜的青菜、西红柿、土豆、牛羊肉摆放整齐,摊主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他走过街角的小超市,门口摆着摇摇车,音乐叮咚作响,几个小孩围着不肯离开。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平淡又温暖的日常。
在江城的十几年里,他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学习,永远活在紧张、窘迫与被欺凌之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压力地走在街上,安心地看着人间烟火。
走着走着,林虎路过一家平价服装店。
店面不大,装修简单,里面挂满了适合普通人穿的休闲装、T恤、裤子,价格便宜实惠。林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起皱的旧T恤,裤子磨出了毛边,鞋子也是穿了快两年的老款,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
来到清安城这么久,他所有的钱都小心翼翼存着,一分都不敢乱花,衣服更是舍不得买一件。
可现在,他卡里有一万块钱,有稳定的工作,有愿意关心他的马叔和李娟。
他也想对自己好一点。
犹豫了片刻,林虎推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热情的大姐,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小伙子,看点啥?随便挑,都是刚到的新款,价格便宜!”
林虎有些拘谨地指了指挂在墙边的纯色T恤和休闲长裤:“我想……买两套能穿的衣服。”
大姐很会看人,没有推荐花哨昂贵的款式,而是挑了两件简约纯色的棉质T恤,一条黑色休闲长裤、一条浅灰运动裤,都是耐穿、舒服、适合干活的料子。
“你试试这几套,纯棉的,透气,干活穿舒服,平时穿也精神。”
林虎进试衣间换上,出来一看,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瘦削,却干净利落,精神了不止一点。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原来他也可以不那么狼狈。
问了价格,两件T恤、两条裤子,加起来一共才一百二十八块钱。
对曾经的他来说,这是一笔不敢乱花的开销,可现在,他付得心安理得。
扫码付款时,看着银行卡里减少的一百二十八块,林虎心里没有心疼,反而生出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把旧衣服装进袋子,直接穿着新衣服走出店门,阳光洒在身上,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继续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夕阳把清安城的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晚风带着微凉的沙砾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林虎路过一家麻辣烫小店,门口飘来浓郁的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来到西北小城三个月,他每天都是跟着餐馆吃员工餐,馒头、面条、家常菜,从来没有给自己开过一次小灶,没吃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好饭”。
今天,他想放纵一次。
林虎推门走进麻辣烫店,选了一个靠窗的小位置。冰柜里菜品丰富,鱼豆腐、甜不辣、金针菇、青菜、海带、豆皮、粉条……他挑了满满一大盆,都是自己想吃、却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
老板问他要什么口味,他小声说:“微辣,多放点汤。”
不多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端了上来。
红亮的汤汁,鲜香的辣味,热气袅袅往上飘,香气直冲鼻腔。林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粉条顺滑,青菜鲜嫩,鱼豆腐弹牙,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这是他近十年里,吃得最安心、最放松、最满足的一顿饭。
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算计他,没有人逼他必须努力、必须争气。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一家普通的小店,吃一碗普通的麻辣烫。
慢慢吃完,抹了抹嘴,结账一共十八块钱。
走出小店时,天色已经擦黑,清安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而温暖。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行人渐渐稀少,小城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虎没有立刻回餐馆,而是沿着河岸慢慢走。
晚风轻轻吹着,河水静静流淌,远处的青山隐入夜色之中,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干净而明亮。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虎型玉坠依旧温热,可这一次,那股温度不再让他不安,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身上穿着新衣服,肚子里是暖暖的麻辣烫,卡里有攒下的钱,有关心他的人,有安稳的生活。
林虎停下脚步,望着清安城宁静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在这座偏远、普通、只有二十多万人的西北小城里,他这粒漂泊了十年的尘埃,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的暖意。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玉坠为何一直发烫,不知道会不会有灾祸找上门。
但此刻,他只想珍惜这份难得的平静。
可林虎没有发现,就在他抬头望向星空的那一刻,胸口的玉坠轻轻一颤,一丝比之前浓郁数倍的金光,悄然渗入了他的体内。
夜色温柔,暗流涌动。
属于他的不平凡,正在一步步,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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