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瘦得像枯枝。她摸了摸我的脸，笑了。
“姐，你回来了。我老梦见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直哭。我想拉你进屋，拉不动。”
她咳起来，弯下腰，浑身发抖。她妈赶紧拍她的背，扶着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
“姐，你别走了。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卧室门关上。
客厅里就剩我和她妈。她背对着我，肩膀耸动。
“什么病？”
她转过身，擦脸：“红斑狼疮，好几年了。还有肾的问题，医生说得换肾，可我们哪有钱……”
“没别的家人了？”
“你爸走了八年。我一个人把小雨拉扯大。积蓄花光了，亲戚借遍了……”
“所以你在网上找我。”
她看着我。
我站起来，拎起包：“我去旅馆，明天再来。”
“住家里吧——”
“不用。”
下了楼，天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我站在楼底下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二十三年了。
我坐在那个破沙发上，看着她满脸皱纹，看着只剩一把骨头的妹妹。什么感觉都没有。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一点堵，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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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旅馆一百五一晚，房间小，隔音差。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想起小时候的事。
老房子下雨天漏水，我妈拿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我和小雨睡一张床，她怕打雷，往我被窝里钻。
小雨三岁，身体不好，动不动发烧。我妈抱着她去医院，让我一个人在家，一待一整天。
后来有个叔叔来我家，跟我妈说话。我妈把我叫过去，让我跟那个叔叔走。我问去哪儿，她说去玩。我问小雨去不去，她说小雨身体不好，不能去。
那个叔叔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回头看我妈，她站在门口，没看我。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应。
后来那个叔叔把我卖给一个瘸腿男人。那男人动辄打骂，不给饭吃，逼我上街乞讨，钱不够数，皮带就落在身上。
再后来，瘸腿男人被抓了，我进福利院。养母来挑孩子，挑中了我。她不能生孩子，丈夫不要她了。她供我上学，让我学医。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死了，癌症晚期。
她死前跟我说：“你这孩子命苦，但心不能苦，心苦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记着她的话。
可我不知道我的心，到底苦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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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第二天一早又去。
她妈开的门，眼眶红。小雨坐沙发上，今天精神好点，头发梳过，换了干净衣服。看见我就笑，姐，你来了。
我放下包，量血压，听心肺。心跳乱，肺里有杂音。按她腿，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
“多久了？”
“两个多月。”她妈说。
“尿量呢？”
“一天两三趟，有时候一天都不去。”
我看了她妈一眼：“多久没去医院了？”
她妈低下头。小雨说：“上个月去过，开了药，吃完了。没钱，没再去。”
电视柜上堆着药盒子。激素，降压药，钙片，几盒中成药。激素量不大，降压药是便宜国产货，中成药牌子没听过。
“谁开的？”
“县医院。有钱吃几天，没钱就停。”
我把药放下，看着小雨。她瘦成那样，脸色灰白，眼窝发青，活像骷髅架子穿着衣服。可她在笑。
“姐，你会治我吗？”
“你妈做什么工？”
“扫马路。早上四点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去做钟点工。”
我转头看她妈。她垂着头。
“一个月挣多少？”
“扫马路一千八，钟点工千把块。”
“够花吗？”
她没说话。
小雨说：“姐，我饿。”
她妈慌忙站起来：“我熬了粥。”
她进厨房了。小雨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姐，你小时候最爱喝粥。咱家穷，天天喝粥，你每次都把稠的捞给我，说你爱喝稀的。其实你不爱喝稀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记得？”
“记得。你走那天，下雨，你没带伞。我趴窗户上看你，你跟一个叔叔走了，走一步回一次头。我想喊你，喊不出来。”
她妈端粥出来，稀汤寡水，飘几片青菜叶。小雨慢慢喝。
我站起来，开门出去。
去药店买了两千多块钱的药。降压的，利尿的，护肾的，营养品。店员要处方，我把执业证给她看。
拎着一大袋药回去，她妈开的门，愣住了。我把药袋砸在茶几上，闷响一声，再一盒盒往外掏，指尖没半分温度。
“这些降压，一天一次。这些利尿，一天两次。这些护肾，一天三次。钙片一天一片。营养品按说明书吃。”
她妈站在那儿，嘴唇抖。
小雨笑了：“姐，你真厉害。”
我没说话，分门别类装好，写上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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