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全身都是蘑菇组成的——菌盖当脑袋，菌柄当身子，细小的菌丝当手和脚。他蹲在一片大蘑菇下面，正用三根菌丝捏着什么东西往嘴里送。
我走近了两步。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可怕——虽然确实挺可怕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菌盖。而是因为他的动作。
他抬头的速度，和我妈当年抬头看我的速度，一模一样。
我妈去世六年了。肺癌。最后三个月躺在医院里，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是这样抬头的——慢慢的，用尽全力的，像脖子撑不起脑袋的重量。
这个蘑菇人抬头的动作，就是那个速度。
“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好？”
蘑菇人没说话。他用那三根菌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然后指了指我来的方向。
我不懂。
他又比划了一遍。这次多了一个动作：他做了一个推门的姿势，然后做了一个下坠的姿势，然后指了指我。
“你是问……我从哪儿来的？”
他点头。点头的动作也是慢的，像关节生锈。
“教堂。梧桐区。有个老头——”
我刚说到“老头”，蘑菇人忽然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倒是很快，快得不像刚才那个慢吞吞的生物。他伸出菌丝，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菌盖，又指了指我。
还是不懂。
他看起来有点着急。菌丝乱颤，像人的手在发抖。他又比划了一遍：先指我，再做一个吃东西的动作，再做一个递出去的动作，最后指了指远处。
“你是问……我是不是送外卖的？”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
“是。”
蘑菇人忽然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那些菌丝垂下来，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可能有十几秒——他慢慢抬起菌丝，指了指我胸口。
我低头。
工牌还挂着。上面写着：李默，工号0427，某某外卖平台。
我再抬头的时候，蘑菇人已经蹲回去了。他背对着我，继续用菌丝捏着什么东西往嘴里送，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认识我？”
他没反应。
“你认识那个老头？”
还是没反应。
“你知不知道怎么去那个什么……蓝色蘑菇屋？我要送个单——”
蘑菇人忽然转过身。
他用菌丝抓住我的手腕。那触感很奇怪——凉的，软的，但很有力。他把我拉近，近到我能看见他菌盖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第……一百零一……”
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他的菌丝就松开了。他倒下去，缩成一团，像一个真的蘑菇那样，一动不动。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没再动。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缩在那里，小小的，灰蓝色，混在一堆蘑菇里几乎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那个老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第101条。
但我知道一件事。
刚才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人的声音。不是蘑菇的声音，不是别的什么怪物的声音——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我妈最后那段时间说话的声音。
我加快脚步，往蘑菇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蘑菇林开始变得稀疏。蓝色的光渐渐暗下去，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房子。
蓝色的。蘑菇形状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文，简体，标准的宋体：
**“蓝色蘑菇屋·跨维度餐饮·营业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外卖订单请走后门”**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
然后绕到房子后面。
后门是开的。
门框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宇航服。
不是那种笨重的老式宇航服，是贴身的，银白色的，像电影里那种。头盔罩在头上，透明的，里面飘着一团东西——
发光的水母。
不，不是水母。是像水母的东西，半透明的，发着淡蓝色的光，在她——不对，在它——的头盔里慢慢飘着，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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