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庄园,书房。
这里的灯光被打得雪亮,几十个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调试着那台价值几百万的直播设备。
“傅总,信号接通了。”
“全网推送了吗?”傅靳寒坐在真皮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吃完药、还有些迷糊的岁岁,脸色冷硬。
“推了!买了最大的流量包,现在的热度已经是全平台第一了!”特助林峰擦着汗,“但是……傅总,标题真的要这么写吗?”
“念。”
林峰咽了口唾沫,看着屏幕上那个红得刺眼的标题:“全网悬赏一亿,寻找陈寄风烈士的妹妹小豆子。”
“有问题?”傅靳寒挑眉。
“没……没问题!就是太炸裂了!”林峰赶紧摇头,“网友们可能会觉得我们在炒作……”
“让他们觉得去。”傅靳寒低头,给怀里的小团子掖了掖毯子,声音瞬间温柔了八度,“岁岁,怕不怕?”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看了一眼飘在摄像机顶上的那个白衣身影,摇摇头。
“不怕。”
“叔叔在上面看着呢。”
傅靳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头,对着那团空气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
……
直播开启的一瞬间。
屏幕就像是炸开了锅,弹幕密密麻麻地涌了进来,快得连字都看不清。
“我是第一!卧槽,真是首富傅靳寒?”
“这小孩谁啊?私生女?长得倒是挺可爱的,就是看着有点病怏怏的。”
“我看是剧本吧!昨天才爆出来收养弃婴,今天就直播找什么烈士亲属,这一波流量算是被资本家玩明白了!”
“寻找陈寄风?这名字听都没听过,也是烈士?现在的烈士门槛这么低了吗?”
“楼上的嘴巴放干净点!傅总都说是烈士了!”
“有钱人想立人设呗!拿死人做文章,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傅靳寒看着旁边监控屏上滚动的恶评,脸色越来越黑,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封号。”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把这个说烈士门槛低的,还有那个说立人设的,全给我封了!顺着IP发律师函!”
“傅总……这人太多了,封不过来啊……”技术主管都要哭了。
“封不过来就拔网线!”傅靳寒刚要发飙。
一只凉凉的小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爸爸,不生气。”
岁岁仰着小脸,软糯糯地说,“叔叔说了,不知者无罪。他们不知道叔叔有多疼,所以才会乱说话。”
傅靳寒心里的火,瞬间就被这盆温水给浇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岁岁抱正,对着镜头。
“各位,我是傅靳寒。”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只要一个结果。”
“这孩子。”他指了指怀里的岁岁,“能画出那个人的样子。如果你们谁家里有认识的老人,或者见过画上的人,请联系我。”
“线索一经核实,一千万。找到人,一个亿。”
说完,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画板和炭笔,放在了岁岁面前。
“岁岁,能画吗?”
岁岁看着那张雪白的纸,有点局促。
她从来没学过画画。
在福利院,她连一支完整的笔都没有摸过。
“我……我不会……”
岁岁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看向半空。
“叔叔……岁岁画不出来……”
飘在空中的陈寄风,慢慢降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屏幕的质疑和谩骂,又看了看那个为了维护他、急得小脸通红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
“傻丫头。”
陈寄风飘到岁岁身后,虚幻的身影就像是一座大山,将小小的她笼罩在怀里。
“别怕。”
“叔叔教你。”
“把手伸出来。”
岁岁听话地伸出了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小右手,握住了黑色的炭笔。
“冷……”
岁岁缩了一下脖子。
她感觉有一只大大的、冰凉的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是陈寄风的手。
虽然他是鬼,无法触碰实物。
但他可以触碰灵魂。
他是通过岁岁的“通灵”体质,将自己的记忆和肌肉反应,短暂地借给了这个孩子。
“放松,跟着叔叔的手走。”
陈寄风的声音在岁岁耳边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直播间里,几百万网友正等着看笑话。
“笑死,三岁小孩画素描?这剧本编得也太离谱了!”
“我赌五毛钱,这孩子只会画火柴人!”
“这要是能画出来,我把键盘吃了!”
“别演了傅总,这年头立神童人设很容易翻车的!”
然而,下一秒。
所有人都闭嘴了。
画面中,那个原本眼神懵懂、抓笔姿势都很笨拙的小女孩,突然变了。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接受过某种严格的军事训练。
她的眼神,从纯真变得深邃,甚至透着一股只有历经生死才能有的沧桑和悲凉。
那根本不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眼神!
唰!
炭笔落在纸上,发出一声极其凌厉的摩擦声。
第一笔,就不是涂鸦。
而是一道刚劲有力、精准到极致的轮廓线!
“这……”
站在旁边的傅靳寒瞳孔猛地一缩。
他离得最近,感受最深。
那一瞬间,他感觉坐在那里的不是他女儿。
而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灵魂,正借着这具稚嫩的躯壳,在宣泄着八十年的思念!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飞舞,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犹豫,没有修改,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先是眼睛。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却不是孩子的灵动,而是充满了惊恐、饥饿和渴望。
那是见过地狱的眼睛。
接着是鼻子,嘴巴。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像是在喊“哥”。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更加疯狂。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特效吧?”
“这手速是人类能有的?”
“快看那只手!那小孩的手是不是有点僵硬?就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线在画一样!”
“楼上别吓我!大晚上的!”
“这画功……我是美院的学生,这根本不是入门级,这是大师级啊!”
岁岁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一个梦。
梦里,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哭声。
她看到了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正站在一片废墟上。
那是被炸毁的村庄。
小女孩手里捏着半张糖票,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和血。
她在哭。
她在喊:“哥,你啥时候回来呀……俺想吃糖……”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顺着陈寄风的手,传到了岁岁的心里。
“呜……”
岁岁一边画,一边掉眼泪。
“叔叔……妹妹好冷……”
“妹妹的脚流血了……”
“叔叔……你别抖……岁岁握不住笔了……”
陈寄风确实在抖。
这是他这辈子最想见、也最不敢见的人。
八十年了。
小豆子的样子在他脑海里都快模糊了。
可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那些被尘封的细节,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画下去……”
陈寄风的声音带着哽咽。
“要把那天画出来……那是我们分开的那天……”
“她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喊着让我别走……”
唰——!
最后一笔落下。
背景完成了。
那是一棵被炮火炸得只剩半截的枯树,黑色的树枝像是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硝烟弥漫,断壁残垣。
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灰暗中,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女孩,就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小花,绝望地望着远方。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和年代感,透着纸背,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观众的脸上。
啪嗒。
炭笔从岁岁手里滑落。
陈寄风松开了手。
岁岁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一样,小脸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叔叔……”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想要回头去看。
却被傅靳寒一把抱进了怀里。
“别动!喝水!”
傅靳寒的手都在抖,他拿起温水杯喂到女儿嘴边,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幅画。
太震撼了。
这就是那个让英烈念念不忘的妹妹吗?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残酷吗?
直播间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没有人再骂了。
没有人再说是剧本了。
因为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是演不出来的。
突然,一条带着金色认证标志的弹幕,突兀地飘过了屏幕。
中央美院徐教授:
“等一下!能不能把镜头拉近点!对着那个阴影部分!”
“天呐……这笔触!这线条的排布方式!”
“这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苏联现实主义画派特有的‘光影切割法’!”
“这种技法,早在五十年代就已经失传了,国内当时只有极少数去过苏联进修的战地画家才会!”
“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这种绝技?!”
“她……她到底是被谁握住了手?!”
轰——!
徐教授的这条弹幕,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彻底引爆了直播间。
“卧槽!细思极恐!”
“苏联画派?四十年代?那不正是陈寄风烈士牺牲的年代吗?!”
“难道……真的是烈士显灵了?!”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根本不是神童,这是鬼上身啊!”
“什么鬼上身!那是英魂!那是想找妹妹的哥哥!”
“呜呜呜……我看哭了,你们看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太绝望了,我想给她买糖吃。”
傅靳寒看着那条弹幕,猛地转头看向半空。
那里。
陈寄风正飘在画板前,伸出透明的手指,隔空描绘着画上女孩的脸庞。
他在笑。
可那个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
“小豆子……”
“哥把你画出来了。”
“你在哪啊……”
“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岁岁窝在爸爸怀里,看着叔叔那孤单的背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她拉了拉傅靳寒的袖子。
“爸爸……”
“叔叔说……这棵树下面,埋着他的半块玉佩。”
“他说……那是给妹妹的嫁妆。”
傅靳寒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眼神如电。
“听到了吗?”
“江城的老人们,谁记得这棵树?谁记得这个村子?”
“谁记得……那半块玉佩?”
话音刚落。
直播间的连麦申请突然亮了起来。
一个ID叫老兵不死的用户,申请连麦。
傅靳寒立刻点了同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满脸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背景是一面挂满了军功章的墙。
老人颤颤巍巍地拿着一个放大镜,贴在屏幕上,死死盯着那幅画的背景。
“这……这是大王庄啊!”
老人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重的乡音。
“这是1942年的大王庄村口!那棵树……是歪脖子槐树!”
“我是那时候的民兵队队长……我记得这丫头!”
“这是陈家的小豆子!她哥去当兵那天,她就在这棵树底下哭了一宿!”
“首长!这画……真是这娃娃画的?”
“这简直……就像是陈医生那是亲眼看见的一样啊!”
傅靳寒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找到了!
“老人家!请您一定要告诉我!那个小女孩后来去哪了?”
“只要您知道,不管多少钱……”
“不要钱!”
老人打断了傅靳寒的话,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
“陈医生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小豆子去哪了。”
“当年大轰炸,村子没了,大家都逃难去了江城。”
“我记得……她被人带走了,说是去江城的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那个地方……现在好像叫……棚户区。”
棚户区!
江城!
傅靳寒猛地站起身,一把抱起岁岁。
“林峰!”
“在!”
“备车!所有人集合!”
“目标——江城棚户区!”
“就算是把地皮给我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镜头晃动,直播并没有关。
几千万网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雷厉风行的男人,抱着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小女孩,大步冲出了书房。
而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幅画的旁边。
那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身影,正对着那个屏幕里的老兵,缓缓敬了一个礼。
“谢了,老班长。”
“这回,我好像真的能见到她了。”
陈寄风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紧紧跟上了傅靳寒的背影。
风起。
云涌。
一场跨越八十年的重逢,即将在那个最黑暗的角落里,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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