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林墨再次踏入藏书阁底层石室。与七日前的震撼与茫然不同，此刻他面对那幅被黑色裂痕缠绕的巨大古画，眼神沉静，带着修复师评估“病情”的专业审视。
灵性感知全力催动。那些黑色裂痕的蔓延路径、核心源头、侵蚀程度，在他眼中比初见时清晰了数倍。画中道人背影透出的悲怆与疲惫，松枝的萎靡，天空的暮气，都因这些裂痕的存在而愈发刺目。
“情况如何？”苏清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冷依旧，但林墨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她今日脸色似乎比往日更白，唇无血色，左手腕的衣袖束得严严实实。
“比预想的更糟。”林墨直言不讳，“裂痕有核心，在扩散，并不断吞噬画中灵性。常规手段，难以下手。”
苏清寒冰眸中未见失望，只平静道：“尽力即可。若事不可为，亦不怪你。”
林墨没有接话，在心中低唤：“小衍，评估修复可行性，给出方案。”
叮！专业咨询受理！小衍活泼的声音响起，正在扫描目标‘破烂古董画’……扫描完毕！结论：稀碎！稀巴烂！从物理到灵性到法则层面的全方位破损！
修复方案生成中……一个金光闪闪、充满廉价网页游戏风格的虚拟面板弹了出来，标题是夸张的艺术字：“拯救破碎古画（及冰山师姐）首充大礼包！限时抢购！”
面板下列着几个刺眼的“套餐”：
套餐A（体验版）：暂时固化3%裂痕，阻止扩散12时辰。价格：30灵墨点。
套餐B（基础版）：提供“灵性缝合线”x3，尝试连接断裂脉络。价格：80灵墨点。
套餐C（土豪版）：包含A+B，额外补充微量流失意境。价格：150灵墨点。
套餐S（无视版）：系统深度辅助，有几率逆转性修复。价格：？？？（需典当宿主“非必要资产”兑换。）
林墨看着自己属性面板上孤零零的“8”点灵墨点余额，陷入沉默。
“小衍，你觉得我像有150点的样子吗？”
不像！但宿主可以充值啊！小衍语气亢奋如电视购物主持人，本系统支持‘资源置换’！比如典当一些您用不着的‘记忆碎片’！清空大脑回收站，环保无污染，还能换钱！心动不如行动！
记忆？典当记忆？
林墨心头一凛：“什么记忆？有什么后果？”
安啦！小衍打包票，只收无关紧要的碎片，比如‘昨天晚饭味道’、‘某片云彩形状’、‘路人甲的笑脸’这些！绝不伤及核心！相当于给大脑做个大扫除！
一份“可典当清单”弹出：
1.
001：松节油与老糨糊混合气味记忆（前世）。
2.
042：某次失败修复后，持续三日的雨声记忆（前世）。
3.
088：一套已淘汰的明代裱画针法步骤（前世）。
4.
156：初见苏清寒时，水洼倒影中那抹月白的高清细节（本世）。
5.
199：某个傻笑过的杂役弟子面容（本世）。
林墨的目光在#156上停顿了一瞬。初见时的那抹月白倒影……无关紧要吗？
他闭了闭眼，看向石台上死气沉沉的古画，和身旁面色苍白、气息比往日更寒的苏清寒。
“典当碎片001，042，088，199。打包。”
交易确认！剥离并转化中……叮！50灵墨点到账！当前余额：58点！
没有剧痛，只有意识深处四个极微小的“点”悄然熄灭，化为彻底的虚无。试着回想，只剩模糊概念，具体细节荡然无存。一种空落感悄然滋生。
“兑换套餐B。”
叮！消耗80灵墨点！兑换成功！余额：-22点（已欠费）。物品已发放。是否开始修复？
“是。”
林墨上前一步，凝神屏息。当他再次睁眼，眼中只剩修复师面对“伤患”时的绝对专注。
“苏师姐，我要开始了，请勿打扰。”
苏清寒颔首，退后几步，冰眸紧锁，灵力暗涌。
林墨心念一动，三根由银色光丝编织、散发温和灵韵的“灵性缝合线”浮现手中。相关信息流入脑海。
他锁定古画上方，松枝与流云接合处一道明显的黑色裂痕。那里“傲骨”与“灵动”之意被割裂，画面呆滞。
引灵，缠线，凌空虚刺。
灵力光丝触及裂痕断口的瞬间——
轰！
庞大、混乱、充满孤高寂寥与痛苦暴戾的意念洪流，顺着缝合线反冲而入，狠狠撞进林墨识海！
“哼！”林墨闷哼，脸色惨白，鼻端渗血，识海如遭重锤，剧痛翻腾。但他稳住了。修复师的意志强行顶住冲击，引导光丝沿着契合画面原有“笔意气韵”的轨迹，穿行在无形的、流毒的“伤口”间。
像是在缝合一道淌着岩浆的深渊。
每进一丝，反冲更狂暴，痛苦加剧。林墨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淋漓，身体微颤，但执“线”之手稳如磐石。
脑海中，小衍的提示极度精简：左偏抗住潮汐稳。
时间在剧痛中被拉长。不知多久。
当最后一缕银光艰难穿过断点，与另一端微弱的“灵性”接续的刹那——
“嗡！”
古画剧颤！一道微弱的银芒在那裂痕上一闪而逝！随即，那一小片区域的黑色纹路，颜色肉眼可见地淡去一丝！死寂阴冷的气息减弱！
那截松枝梢头，似乎挺直了毫厘；那缕流云尾端，仿佛轻盈了分毫。局部画面，“淤塞稍通”。
成功！哪怕只如尘埃。
“噗——”林墨再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软倒。
一只冰冷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他胳膊。是苏清寒。
她扶住林墨，目光却死死锁在古画那处微不可查的变化上，冰眸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刚才，体内那日夜啃噬她的诅咒裂痕，传来的阴寒刺痛，极其轻微、但确凿无疑地……缓和了一丝！如同勒至窒息的绳索，松了微不可察的一扣。
她猛地转头，看向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嘴角染血的林墨。少年眼神涣散，但深处那抹匠人的执拗未散。
他竟真的……撼动了那绝望的枷锁。
哪怕只有一丝。
希望，第一次有了触感。
“调息。勿动。”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将一股平和灵力输入林墨体内。
林墨勉强点头，盘膝闭目。脑海中，小衍声音虚弱：
修复完成度：0.07%。局部裂痕‘松云断’缝合。目标‘苏清寒’诅咒侵蚀速率降低0.001%。宿主状态：严重透支。欠费22点，利息日计，记得还债。
片刻，林墨缓过一口气，睁眼。
苏清寒正看着他，目光复杂。惯常的寒冰裂开缝隙，流露出审视、评估，与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度。
“感觉如何？”
“死不了。”林墨想笑，牵动内腑，又咳两声。
苏清寒沉默一瞬，放下一个白玉小瓶：“‘蕴神丹’，助你恢复。今日到此为止，七日后再来。”语气恢复清冷，但少了些疏离，“量力而行。你若出事，无人可续此画。”
这大概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切的话。
林墨点头，收起玉瓶，强撑起身，行礼，然后一步步，虚浮却挺直地，沿石阶离去。
看着那单薄背影消失，苏清寒静立良久。她缓缓卷起左袖。
腕上，狰狞黑痕依旧。但若细察，边缘那针刺般的阴寒，似乎真的……弱了微不可辨的一丝。
她放下衣袖，抬眸望向古画上那处新生的、微不足道的“完整”。
冰封心湖，某处坚冰，悄然融了一滴水。
“林墨……”她无声默念，眸光幽深。
林墨几乎是爬回木屋的。
吞丹，啃粮，倒头昏睡。夜深方醒，疲惫深重。
脑海中，小衍幽幽出声，电子音捏得委屈巴巴：
宿主……你典当时，独独留下了#156号碎片……是关于她的。在你心里，那道月光影子，比本系统还重要吗？嘤嘤嘤，宿主不爱我了……
林墨：“……睡觉。”
他试图屏蔽这聒噪，埋进被褥。
黑暗中，他睁着眼。
为什么留下#156？
说不清。或许是修复师对“美”的本能珍惜？或许是那惊鸿一瞥，是这个陌生世界给他的第一个震撼意象？
又或许……
他闭眼，不再想。
屋外山风呜咽，竹影摇。
屋内，疲惫少年沉眠。怀中玉瓶微凉。
意识深处，那被清空四角的记忆角落，唯独#156碎片，散发着月华般的清冷微光。
像一个烙印，一个锚点。
夜长，路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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