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整整两天，没人多说一句话。
井边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石头撞击的声音，人喘气的声音。二十个人轮班倒，白天挖，晚上也挖。火把插在井壁上，火光一跳一跳，照着那些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
周大柱的手已经烂了。破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出来，顺着镐柄往下流。他不吭声，只是挖。
赵石头的嘴唇干裂得起皮，一说话就流血，他也不说了，只是挖。
赵大河最稳，挖一阵就停下来看看井壁，用手摸摸那些越来越湿的泥土，然后继续挖。
沈默也在挖。他的血泡早就磨破了，新肉长出来，又磨破。疼，但他没停。
两天，挖到两丈深了。
井底越来越湿。泥土用手一捏，能挤出水来。井壁上也开始有水珠渗出来，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老奎叔每天都要来。他拄着拐杖，在井边转来转去，盯着那些水珠看。看完了，也不说话，就是蹲在那儿抽烟。
第二天傍晚，他喊沈默上来。
沈默爬上去，坐在井边喘气。
老奎叔指着井壁那些水珠，声音沙哑：“大人，你看这个。”
沈默看了一眼：“看见了。”
老奎叔说：“俺当年挖井的时候，也见过这个。再往下挖三五尺，就是水层。”
沈默点点头。
老奎叔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柳娘来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跑到沈默面前，她站住了，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
“大人。”
沈默看着她。
柳娘把手里那块木板递过来。木板上记着粮食的数字，最后一个数字是：五。
五斤。
沈默看了很久，然后把木板还给柳娘。
“明天就没粮了。”柳娘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沈默说：“我知道。”
柳娘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奎叔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大人，俺下去看看。”
他让人用绳子把他吊下去。在井底待了一炷香的工夫，上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快了。”他说，“再挖一天，顶多两天。”
沈默站起来，走到井边，看着下面那些人。
周大柱还在挖。赵石头还在挖。赵大河还在挖。那些人都还在挖。
他转过身，看着老奎叔和柳娘。
“今晚不歇了。”
老奎叔愣了一下。
沈默说：“点起火把，轮班挖。挖到明天早上，挖不出来，就不吃了。”
老奎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柳娘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她带着几个妇女抱来一堆柴火，在井边点起火堆。火光照亮了整个河床，照亮了那些挖井的人。
周大柱从井里爬上来，换赵石头下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沈默递给他一葫芦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沈默。
“大人，今晚能挖出来吗？”
沈默说：“能。”
周大柱点点头，没再问。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爬起来，下井去了。
夜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火堆添了一次又一次柴。
井底的石头越来越湿。挖出来的不再是干土，是泥浆，稠稠的，黑乎乎的。
赵大河在井底喊：“大人！水！有水了！”
沈默扑到井边往下看。借着火光，他看见井底正在渗水。不是一滴一滴，是一股一股，从泥浆里往外冒。
“继续挖！”他喊，“把泥浆清出来！”
一筐一筐的泥浆被吊上来，倒在河床边。水渗得越来越快，清不完。
赵石头在井底喊：“大人！水太多了！清不完！”
沈默说：“上来！”
赵石头被拉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他坐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突然笑了。
“大人，有水了。”
沈默点点头，让人继续清。清到后半夜，井底的水已经积了半人深。不再往外冒了，但也没再涨。
沈默让人拿来绳子，把自己吊下去。
井底的水冰凉刺骨。他站在水里，用手捧了一捧，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水有点涩，有点土腥味，但确实是水。
他抬起头，看着上面那些火光映照下的人脸。
“有水了。”
井边爆发出欢呼。周大柱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不知是笑还是哭。赵石头抱着赵大河，又蹦又跳。那些人围在井边，你拍我一下，我捶你一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默被拉上来。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心里热。
柳娘跑过来，把一件破棉袄披在他身上。
“大人，您没事吧？”
沈默摇摇头，走到井边，看着那口井。
井里的水还在，黑幽幽的，映着火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老奎叔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周大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这井，叫什么名字？”
沈默想了想，说：“重生井。”
周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名字。”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沈默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人，看着远处那片废弃的梯田。
他说：“明天开始，开荒。”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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