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徐崇安渐渐摸清了镇抚司的日常。
卯时点卯,郑铎分派差事。多是些外勤:递送公文、巡查街巷、协查案犯、传递消息。同旗的十二人,各自有固定的线路和差事,新来的往往被派去最远、最琐碎的活。
徐崇安连着三日被派去南城、西城递公文。路远,来回要两个时辰,有时一天跑两趟,回衙时天已擦黑。同屋的陈大、刘二、周四对他依旧冷淡,偶尔说两句话,也是关于差事。郑铎待他与旁人无异,交代差事,问两句办得如何,不多说半句闲话。
看似平静,但徐崇安能感觉到暗处的眼睛。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天色灰白。点卯时,郑铎分派完旁人,独留徐崇安一人。
“今日不去送公文了。”郑铎道,“随我去趟北镇抚司,取些卷宗回来。”
北镇抚司在皇城东北角,是锦衣卫另一处衙署,专司诏狱、重案。徐崇安心头微紧,面上应了声“是”。
两人出了镇抚司,沿宫墙夹道往北走。路上郑铎少有地主动开口:“北镇抚司不同咱们这儿,规矩更严。进去后莫乱看,莫多问,跟着我便是。”
“学生明白。”
走了约一刻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高墙森然,墙上开着小窗,窗棂铁铸。巷尽头是两扇黑漆大门,门前站着四名校尉,皆穿深蓝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目光冷厉。
郑铎上前递腰牌,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一名校尉打量徐崇安几眼,侧身开门。
门内是座三进院落,比南镇抚司更显肃杀。前院空荡,青石板地面洗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廊下偶尔有文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庭院里回响,格外清晰。
郑铎领着徐崇安穿过前院,进第二进正堂。堂内陈设简朴,正中悬“忠勤体国”匾额,下设公案,两侧排列座椅。此时无人,只角落站着个老吏,正整理架上的卷宗。
“郑小旗来了。”老吏抬头,花白头发,面容清癯,穿青绿袍,看品级是个经历。
“李经历。”郑铎抱拳,“奉王镇抚之命,来取胡惟庸案三年来所有复核卷宗的副本。”
李经历点点头,转身从架上抱下一摞卷宗,约莫半尺厚,放在案上:“都在这儿了。按规矩,只能在此查阅,不得带走原件。若要抄录,需镇抚司手令。”
郑铎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递上。李经历验过印信,道:“可抄录,但须在申时前交还。后院有间空屋,笔墨已备。”
两人抱着卷宗,随李经历穿过正堂侧门,进一处小院。院里三间厢房,李经历推开东边那间:“就在这儿吧。记住,申时前务必交还。”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角有炭盆,炭火将熄。郑铎将卷宗放在桌上,对徐崇安道:“你识字,今日的差事就是抄录。我念,你写。”
徐崇安应了,在椅中坐下,铺纸研墨。郑铎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宗,开始念。
是洪武十三年的旧案。某位工部郎中,因督造皇陵时“石料以次充好”被参,下诏狱,半月后“畏罪自尽”。卷宗里记录着审讯口供、物证清单、结案呈文,字句工整,条理清晰。
郑铎念得不快,徐崇安笔下不停。墨是松烟墨,研开后泛着青光,写在宣纸上,字迹清晰。他刻意将字写得工整些,但不过分秀气,符合一个“识些字”的差役该有的水平。
抄完一份,郑铎拿起另一份。是户部一个主事,因“粮税账目不清”下狱,后“病死狱中”。再一份,是某位御史,弹劾胡惟庸“结党营私”,反被以“诬告大臣”下狱,流放云南。
一份接一份。洪武十三年到十五年,三年间,因胡惟庸案牵连的官员,从六部到地方,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吏,林林总总,不下百人。卷宗记录简洁,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血腥气。
徐崇安一边抄,一边心中发冷。这些人在史书上或许只是一笔带过,但在这里,每份卷宗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族的倾覆。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还有蓝玉案、郭桓案、空印案……洪武朝的朝堂,将是尸山血海。
郑铎念到第七份时,忽然顿了顿。这份卷宗记录的是位户部侍郎,姓苏,名文渊,江南吴县人。罪名是“交通胡党,贪墨粮银”,下狱后“病死”。但卷宗后附了一份复核记录,笔迹不同,指出几处疑点:账目数额不符,证人供词前后矛盾,物证缺失。
郑铎念得很慢,尤其在复核记录处,几乎一字一顿。念完,他抬头看了徐崇安一眼。
徐崇安正写到“苏文渊”三字,笔尖微滞,随即继续。他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苏文渊——苏凝华的父亲。这份卷宗里的疑点,或许就是未来翻案的伏笔。但此时,人都死了,翻案又有何用?
“这份仔细抄。”郑铎道,“尤其是复核记录,一字不错。”
“是。”
徐崇安依言抄录,字字清晰。他能感觉到郑铎的目光落在他笔尖,带着审视。这份卷宗被特意指出,是巧合,还是有意?
抄完苏文渊的卷宗,已是午时。李经历送来两份午饭:两个杂面馒头,两碗菜汤。两人就着汤吃了馒头,继续抄录。
申时初,所有卷宗抄录完毕。郑铎将抄本整理好,用油纸包了,夹在腋下。原本交还李经历,验过无误,两人出了北镇抚司。
回程路上,天色已暗。街巷两旁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出窗格影子。郑铎一直沉默,直到快回到南镇抚司时,才忽然开口:“今日抄的这些,你怎么看?”
徐崇安心头一凛,垂眼道:“学生只是抄录,不敢妄议。”
“这里没旁人,说说无妨。”
徐崇安沉默片刻,谨慎道:“学生觉得……这些案子,牵连甚广。三年间,这么多官员落马,朝堂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人人自危。”
郑铎笑了声,那笑声有些冷:“自危就对了。陛下要的,就是人人自危。”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抄的卷宗,回去后莫与旁人提起。尤其是苏侍郎那份,记在脑子里就好。”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徐崇安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回到镇抚司,郑铎让他自去休息,自己抱着抄本去了王镇抚公廨。徐崇安回到排房,同屋三人还未回来。他打水洗了手脸,坐在铺上,回想今日种种。
北镇抚司的肃杀,那些卷宗里的血腥,郑铎意味深长的话语。尤其是苏文渊那份卷宗——郑铎特意让他仔细抄,还说“记在脑子里就好”。这绝不是无心之举。
难道郑铎知道苏文渊与自己的关联?不,不可能。自己与苏凝华尚未相识,郑铎怎会知道?
除非……郑铎知道的不是苏凝华,而是别的。
徐崇安忽然想起,刘小旗推荐自己入锦衣卫时,曾说过“有人关照”。这个“有人”,会不会就是徐达?而徐达安排自己入锦衣卫,或许真有更深层的意图——借这个私生子的身份,在锦衣卫中埋一枚棋子,观察朝堂动向,为徐家预留后路。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郑铎今日的举动,就可能是在传递某种信息。苏文渊的卷宗有疑点,或许徐达(或徐家)在暗中关注此案,甚至有意借此做些什么。
但徐达为什么要关注一个已死户部侍郎的案子?苏文渊与徐家有何关联?
徐崇安想不明白。他只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张开,而自己就在网中央。
夜里,他辗转难眠。同屋的鼾声起落,窗外风声呜咽。胸口那枚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微凉。原主的执念又在翻涌,与今日的困惑交织,烧得人心烦意乱。
徐达……你到底想做什么?把我弄进锦衣卫,是保护,还是利用?
苏文渊的案子,又与我何干?
没有答案。只有深沉的夜,和更深的迷茫。
次日清晨,点卯时郑铎神色如常,分派徐崇安去东城递公文。一切似乎又回到日常的平淡。但徐崇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午后回衙,他在院里遇见陈大。这个矮壮汉子难得主动开口:“徐兄弟,今日差事可还顺当?”
“顺当,谢陈大哥关心。”
陈大点点头,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日去了北镇抚司?”
徐崇安心头微动,面色不变:“是,随郑小旗去取些卷宗。”
“北镇抚司那地方……”陈大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少去为妙。那里头的水,深得很。”
“学生明白,谢陈大哥提点。”
陈大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徐崇安望着他背影,若有所思。这个陈大平日沉默寡言,今日突然示好,是真心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他忽然觉得,这锦衣卫衙门里,每个人都是一团迷雾。郑铎、陈大、王镇抚,甚至那个看似木讷的刘二、周四,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扯。
而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私生子,被莫名卷入这漩涡中心,步步惊心。
又过两日,是休沐日。锦衣卫差役十日一休,这日可出衙自由活动。同屋三人一早就结伴出去了,说是去喝酒。徐崇安没跟着,独自在屋里坐了会儿,换了身旧衣,出了衙署。
雪后初晴,阳光难得有些暖意。街上行人比平日多,店铺生意也热闹。徐崇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东城。
魏国公府所在的街巷,依旧寂静森严。他远远站着,望着那扇朱红大门。门檐下的匾额在阳光下金光流转,“敕造魏国公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洪武皇帝亲笔。
门前有马车停下,下来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被门房恭敬迎进去。随后又有一顶轿子抬到门前,轿帘掀开,下来个妇人,梳着高髻,披着狐裘,在丫鬟搀扶下进门。
那是徐家的女眷?还是来拜访的客人?徐崇安不知道。他只觉得那扇门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门里是他血脉所系的家族,是他原主毕生执念的归宿,可那扇门,永远不会为他打开。
站了约一刻钟,他转身离开。胸口那枚玉锁沉甸甸的,像块冰,又像团火。
走过两条街,忽听前方有喧哗声。是个绸缎庄门前,几个泼皮正围着个老汉推搡。老汉抱着匹布,连连作揖:“几位爷,这布真是小店最好的了,再好的实在没有……”
“放屁!”一个泼皮揪住老汉衣领,“爷们要的是苏绸,你拿这破布糊弄谁?”
周围聚了些人,但无人敢上前。徐崇安本不想管闲事,但目光扫过那老汉的脸,忽然怔了怔。
老汉约莫五十来岁,面黄肌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但眉眼间有种书卷气。更重要的是,徐崇安觉得他有些眼熟——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来自现代。
在图书馆查资料时,他看过一幅明代民间画师的画像,画的是洪武年间一位被流放的文官。那文官的相貌,与这老汉有六七分相似。
是巧合么?
徐崇安正犹豫,那泼皮已动手抢布。老汉死死抱住,被推倒在地。布匹散开,是匹靛蓝色细布,质地尚可,但绝非上等苏绸。
“住手!”
徐崇安还未反应过来,一声清喝自身后响起。他回头,见个少女快步走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袄裙,外罩淡青比甲,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朵绒花。眉眼明丽,肤色白皙,只是此时面带怒色,更添几分生动。
那泼皮回头,见是个少女,嗤笑:“哪儿来的小娘子,多管闲事?”
少女不惧,走到老汉身前,挡在他面前:“光天化日,强抢民物,还有王法么?”
“王法?”泼皮大笑,“爷们就是王法!小娘子,劝你少管闲事,否则……”
他伸手要推少女。徐崇安不及多想,一步上前,抬手格开。
“锦衣卫在此,休得放肆!”
他亮出腰牌。那泼皮看见“锦衣卫”三字,脸色一变,后退两步。几个同伙也面露惧色,互看一眼,转身就跑。
人群渐渐散去。老汉爬起来,对徐崇安和少女连连作揖:“谢差爷,谢姑娘……”
“老伯不必多礼。”少女扶住他,声音温和下来,“可伤着了?”
“无妨,无妨。”老汉捡起布匹,拍去尘土,苦笑,“只是这布……被他们扯坏了。”
徐崇安看了眼那布,确实撕破了一角。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这是他半月来攒下的俸禄——递给老汉:“这布我买了。”
老汉一愣,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徐崇安将钱塞给他,接过布匹。布是靛蓝色,与他身上的差役袍颜色相近,质地普通,但厚实。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少女看向徐崇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道:“你……可是姓徐?”
徐崇安心头一跳,面上平静:“姑娘认得我?”
“不认得。”少女摇头,笑了笑,“只是方才听那泼皮喊你‘徐差爷’,故有此一问。我姓林,家父是中山王麾下副将。”
林。徐崇安脑中飞速搜索原主记忆。徐达麾下副将姓林的……是了,林承业,早年常去刘小旗处,有时带着个女儿,叫林晚卿。原主十岁那年见过她一次,那时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梳着羊角辫,爱笑。
“可是林晚卿姑娘?”徐崇安试探道。
少女眼睛一亮:“你认得我?”
“多年前见过一面,在林将军处。”徐崇安道,“那时你还小。”
林晚卿打量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是……刘叔叔家那个小四儿?”
“是我。”徐崇安点头,“现用名徐崇安。”
“徐崇安……”林晚卿念了一遍,笑意更深,“真是巧了。我常听父亲提起刘叔叔,却不知你也来了应天,还在锦衣卫当差。”
“刚来不久。”徐崇安道,“林姑娘今日是……”
“陪母亲来东城买东西,走散了。”林晚卿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脂粉铺,“正要去找她。你呢?怎会在此?”
“今日休沐,随便走走。”
两人一时无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落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光。林晚卿忽然道:“方才多谢你出手。那些泼皮凶得很,若非你在,我怕是也要吃亏。”
“林姑娘客气了。”
“叫我晚卿就好。”她笑道,“既是故人,不必生分。你如今在哪个衙署?往后若有事,可来寻我。我家就在西城,离兵马司不远。”
徐崇安报了镇抚司。林晚卿记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去找母亲。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眸光明澈,笑意未散。
徐崇安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胸口那枚玉锁,似乎没那么沉了。
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林晚卿是徐达麾下副将之女,与自己这私生子,终究不是一路人。今日偶遇,不过是插曲。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
他抱着那匹布,转身回衙。路上,他想起那老汉的面容,想起苏文渊的卷宗,想起郑铎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徐达病重的传言。
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看似无关,却又隐隐串联。而自己,正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回到排房,同屋三人还未回来。他将布匹放在铺上,坐下出神。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