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柔嫁入顾家的第五十六天，她带来的八箱嫁妆，彻底空了。
最后一对翡翠手镯，最后一匹云锦，最后一锭银子，全都被顾言泽翻找一空，拿去赌坊输了个干干净净。那间曾经堆满陪嫁的偏房，如今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破箱子，扔在角落里，落满灰尘，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嘲笑着苏婉柔一无所有的狼狈。
嫁妆没了，顾言泽的挥霍却没有半分收敛。
他早已习惯了一掷千金的日子，习惯了在狐朋狗友面前摆阔，习惯了在花楼姑娘面前大方，习惯了那种被人吹捧、被人奉承的虚荣感。如今没了苏婉柔的嫁妆供他挥霍，他立刻像是断了瘾的赌徒，变得焦躁不安，暴戾易怒。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往外跑，不再是单纯的喝酒逛花楼，而是一头扎进赌坊，没日没夜地赌。
赌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像顾言泽这种空有状元名头、却无实权、更无家底的寒门子弟，一进去就成了待宰的肥羊。庄家故意让他赢几次，勾起他的贪心，等他彻底陷进去，再一把将他掏空。
不过短短十日，顾言泽不仅输光了身上最后一点零钱，还欠下了整整二百两赌债。
二百两，对于如今的顾家而言，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赌坊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才不管顾言泽是不是状元郎，到了约定的日子，立刻派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堵在顾家大门口，拍着门大喊大叫，让他还钱。
“顾言泽！出来还钱！欠我们的二百两银子，今天必须还！”
“别以为你是状元就了不起！不还钱，我们就砸了你家的门，扒了你家的房！”
“再不出来，我们就去翰林院告你，让你丢官罢职，身败名裂！”
叫喊声震天响，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邻居们纷纷扒着门缝往外看，指指点点，窃笑议论，看向顾家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顾家的脸面，彻底被顾言泽丢尽了。
顾老夫人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可一听说儿子欠了二百两赌债，还要被丢官罢职，立刻火冒三丈，把所有的怨气，全都撒在了苏婉柔身上。
她拄着拐杖，怒气冲冲地闯进苏婉柔的房间，二话不说，拿起拐杖就往苏婉柔身上打，拐杖狠狠砸在她的背上、肩上、胳膊上，疼得苏婉柔蜷缩在地上，连连求饶。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嫁到我们顾家，就没一件好事！现在好了，我儿欠了赌债，要被丢官了，你满意了！”
“你陪嫁呢？你的钱呢？不是说苏家大小姐有钱吗？不是说你嫁妆丰厚吗？怎么连二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打死你这个拖累我儿的贱人！”
苏婉柔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我没有钱了……嫁妆全都被夫君花光了……我真的没有钱了……”
“还敢狡辩！”顾老夫人越打越凶，拐杖落下的力道越来越重，“苏家那么有钱，会只给你这么点嫁妆？肯定是你偷偷藏起来了！肯定是你想留给自己，不肯拿出来救我儿！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贱人！”
她打累了，还不解气，又命令身边的张嬷嬷：“去！拿鞭子来！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在顾家，谁才是主子！”
张嬷嬷不敢违抗，很快拿来一根细细的藤鞭，藤鞭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血痕，又疼又辣。
顾老夫人接过藤鞭，毫不留情地往苏婉柔身上抽。
“我让你藏钱！我让你拖累我儿！我让你私通怀孕败坏门风！”
“你这种下贱的女人，就该被打死！就不该活在世上！”
藤鞭一下下落在身上，苏婉柔疼得满地打滚，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剧烈，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哀求：“母亲，别打了……我怀孕了……孩子会保不住的……求求你，别打了……”
“孩子？”顾老夫人冷笑一声，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保不住就保不住！这种丧门星生的孩子，我们顾家还不想要呢！死了才好，省得以后跟你一样，拖累我们顾家！”
她根本不管苏婉柔腹中的骨肉，依旧狠狠抽打着，直到苏婉柔疼得晕死过去，才冷哼一声，扔了藤鞭，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婉柔醒来的时候，躺在冰冷的地上，屋里没有一个人，伤口疼得钻心，小腹依旧阵阵绞痛，大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一想到腹中的孩子，她又只能咬牙活下去。
为了孩子，她必须忍。
而此时的顾言泽，根本不管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不管苏婉柔被打得半死，更不管门口堵着的赌坊汉子，他依旧躲在外面，花天酒地，试图再找朋友借钱，却没人愿意搭理他。
他是状元又如何？
寒门出身，毫无背景，还嗜赌成性，欠下巨债，谁也不愿意沾惹上他这个麻烦。
走投无路之下，顾言泽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苏府。
他想起了苏婉柔的娘家，想起了礼部尚书苏从安，想起了苏府的万贯家财。
苏婉柔的嫁妆花光了，可苏府还有钱啊！
只要他去苏府闹一闹，只要他逼着苏婉柔写信求救，苏从安为了脸面，为了女儿腹中的骨肉，必定会拿出银子帮他还债！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而顾家这边，没了顾言泽做主，顾老夫人更是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苏婉柔，以及府里下人的身上。
她本就刻薄寡恩，蛮横无理，如今儿子欠下赌债，家里被赌坊的人堵门，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动辄打骂，府里的下人个个心惊胆战，度日如年。
看门的婆子晚开了一刻门，被她拿起拐杖打破了头；
扫地的丫鬟没把角落扫干净，被她罚跪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时辰；
厨娘做的饭菜咸了一点，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把饭菜泼了一头一脸；
就连张嬷嬷这个心腹，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也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罚抄家规一百遍。
整个顾家，被她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下人不敢反抗，只能把怨气撒在苏婉柔身上，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磋磨她。
不给她送水，不给她送饭，故意把她的衣服藏起来，让她只能穿破旧的单衣；
在她的水里加灰尘，在她的馒头里掺沙子，让她吃不下，喝不下；
趁她不注意，偷偷推搡她，故意绊她，让她摔倒在地，伤口裂开，流血不止。
苏婉柔活得连下人都不如。
她没有干净的衣服穿，没有饱饭吃，没有热水喝，身上的伤口得不到处理，发炎红肿，疼得她夜夜睡不着觉。她的脸色越来越枯黄，眼神越来越黯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妇，再也没有半分当年尚书府二小姐的模样。
她常常坐在窗前，望着苏府的方向，默默流泪。
她想回家，想父亲，想苏府的一切，哪怕是被父亲责骂，也好过在顾家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可她回不去。
顾老夫人看得她死死的，不准她出门，不准她与外界联系，她就像一个被囚禁的犯人，永远看不到希望。
她甚至开始想，若是当初没有抢顾言泽，若是没有私通怀孕，若是听了父亲的话，安安稳稳待在苏府，是不是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她只能在这人间炼狱中，一天天熬着，一天天等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苏府，惊鸿院。
青禾把顾家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禀报给苏惊鸿，从顾言泽欠下二百两赌债，到顾老夫人鞭打苏婉柔，再到顾家下人肆意欺负怀孕的主母，桩桩件件，听得人怒火中烧。
“主子，顾家人简直太过分了！顾公子赌钱欠债，竟然想打我们苏府的主意，顾老夫人把二小姐打得浑身是伤，还不管她腹中的孩子，下人们也跟着欺负人，二小姐现在，真的是命悬一线了！”
“要不要我们派人去看看？哪怕给她送点药，送点吃的也好啊，她毕竟怀着苏家的骨肉……”
苏惊鸿正在临摹字帖，笔尖落在宣纸上，笔锋流畅，字迹清雅，听完青禾的话，她连笔尖都未曾停顿一下，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听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顾言泽欠了赌债，自然会想到苏府。”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浅，没有半分波澜，“他本就是唯利是图、自私凉薄之人，苏婉柔的嫁妆花光了，他不找苏府要钱，还能找谁？”
“顾老夫人鞭打苏婉柔，磋磨下人，不过是色厉内荏，怕儿子丢官罢职，怕顾家彻底垮掉，所以才乱发脾气，迁怒于人。”
“至于苏婉柔……”
她顿了顿，笔尖轻轻一顿，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抬眸，眸底一片漠然。
“她的命，是她自己选的。她的苦，是她自己受的。我不会派人去，不会送药，不会送吃的，更不会出手相助。”
“我依旧，只是看客。”
青禾急得眼圈发红：“可是主子，二小姐她……”
“没有可是。”苏惊鸿打断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自己选的路，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只能自己走到底。我不会插手，不会干预，不会破坏这场好戏。”
“顾言泽很快就会来苏府了。”
“到时候，会更热闹。”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宣纸上工整清雅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戏，才刚刚到高潮。
她怎么会出手打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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