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护村队,一夜之间便立了起来。
乱世将至,盗匪临门,谁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看热闹、讲客气的时候。全村十几岁到五十岁的青壮年,几乎一个不落,全都主动站了出来,拿着家里最称手的家伙——锄头、柴刀、扁担、木棍,齐刷刷聚在晒谷场上,等着沈知砚发话。
往日里嬉笑打闹的汉子们,此刻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忐忑,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是农民,不是兵。
没受过训,没打过仗,手里更没有像样的兵器。
可他们身后,是爹娘妻儿,是房屋田地,是仅剩的一条活路。
村长颤巍巍站在前面,对着众人沉声道:“从今天起,村里大小事,都听沈秀才的。他年纪虽小,可脑子比我们谁都清楚,听他的,我们才能活下来!”
众人齐声应和:“听沈秀才的!”
声音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沈知砚站在晒谷场最前面,青衫素净,身形尚显单薄,可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稳如泰山的气度。他没有半句空话,一开口,便是实打实的安排。
“护村队,分三队。”
“第一队,青壮年,由我爹带队,守村口主路,那是最可能被攻打的地方。”
“第二队,由三叔带队,守村后山坡,防止有人绕后偷袭。”
“第三队,由村里几个当过杂役、见过世面的汉子带队,负责巡逻、传信、接应。”
分工明确,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本乱糟糟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他们原本以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顶多能出出主意,没想到,安排起人手,竟比常年带兵的里正还要利落。
沈知砚继续道:“从现在起,每天清晨、傍晚,各练一个时辰。我不教你们花架子,只教三样本事:站阵、防守、配合。盗匪人少,我们就守住;盗匪人多,我们就拖到援兵来。”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秀才公,官府会来救我们吗?”
沈知砚平静摇头,一句话戳破真相:“邻县被抢成那样,官府都没动。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这话虽冷,却让所有人彻底清醒。
靠天,靠地,靠官,都不如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村一改往日闲散模样,彻底进入了备战状态。
清晨天不亮,晒谷场上就响起整齐的喝声。沈知砚站在最前面,一招一式,耐心指点。他不讲高深武艺,只教最实用的:如何用木棍格挡,如何以多打少,如何守住路口不让人冲散,如何用最简单的陷阱拖延时间。
周守根一身蛮力,又肯拼命,在儿子指点下,很快就成了护村队里最有气势的头目。他往村口一站,黑脸一沉,寻常盗匪见了,先怯三分。
周守山沉默寡言,手巧心细,带着几个人,日夜赶工。把锋利的柴刀绑在长棍上,做成简易长矛;在村口必经之路挖深坑,铺上稻草浮土;又把村口大树砍倒,横在路上,做成拒马。
妇女们也没闲着。柳婉娘带着一群婶子、老婆子,日夜赶做干粮,把家里的红薯蒸熟晒干,麦子磨成饼,用布包好,一户一份,藏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一旦出事,拿起就能跑,吃了就能活。
整个周家村,从上到下,从老到幼,拧成了一股绳。
沈知砚依旧每天去书院读书,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
赵文彬先生看在眼里,偶尔在无人时,轻声问他:“知砚,你这般折腾,不怕引火烧身?私练乡勇,可不是小事。”
沈知砚躬身一礼:“先生,学生不是要反,只是要守。我守的是一村百姓,一方水土,不是江山社稷。”
赵文彬望着他,久久不语,最后轻轻一叹:“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百姓,便是功德。你只管做,有老夫在,县衙那边,能帮你挡一阵。”
有了先生这句话,沈知砚彻底放下心来。
他要的从来不是造反割据,只是求一个自保。只要不越线,不张扬,以秀才身份护村,官府就算知道,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真等盗匪打过来,县衙也要多一分麻烦。
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这天傍晚,沈知砚从书院回家,特意绕路,走到县城西边那条偏僻小巷。
几天前流民涌入,县城里人心惶惶,这条小巷更是冷清得吓人。墙角杂草丛生,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人,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走到那间熟悉的破屋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院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沈知砚心微微一紧。
这几天忙着护村队的事,他只让二叔照常送粮送药,自己一直没敢过来。一来是没时间,二来是怕自己频繁出现,反而给她招来闲话。在这乱世,一个孤女,半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种着几株草药,长势尚可。
陆知微正坐在小凳上,低头缝补一件旧衣。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浅金。她依旧是那副安静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听到动静,陆知微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她明显愣了一下,手中针线险些滑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浅浅的暖意覆盖。
她站起身,轻轻福了一礼,声音依旧轻柔:“沈公子。”
“陆姑娘。”沈知砚压下心头波澜,语气平静温和,“近来县城不太平,你和伯母,还好吗?”
“多谢公子挂心,母亲安好。”陆知微垂眸,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前几日,又有人送粮送药,我知道,是公子安排的。”
她从来都不笨。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恰到好处出现,除了眼前这个人,还能有谁。
沈知砚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乱世将至,你们母女在外,多有不便。若是信我,再过一段日子,我接你们去周家村住。村里虽不富裕,却比县城安全。”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提出要接她走。
陆知微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他。
夕阳下,少年青衫整洁,眉眼温和,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轻慢,没有半分施舍,只有一片真诚守护。
她自幼颠沛,看人极准。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想护着她。
她轻轻咬了咬唇,声音微低,却异常坚定:“我信公子。只是,母亲身子不便,不想再随意挪动,给公子添麻烦。”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明明已经走投无路,明明极度渴望一份安稳,却还在顾虑会不会拖累他。
沈知砚心头一软,语气更轻:“不麻烦。”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陆知微望着他,眼眶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水光,轻声道:“多谢公子。”
“你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伯母。”沈知砚没有多留,乱世之中,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有任何事,立刻让人去周家村找我,无论多晚,我都会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
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
陆知微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轻轻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在为那个少年,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不知道他要面对什么,不知道他肩上扛着多大的压力,可她知道,只要有他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
沈知砚一路快步离开县城,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
不能再等了。
陆知微母女留在县城,太危险。
流民越来越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以她们母女的处境,随便来一个地痞流氓,都足以将她们推入深渊。
他必须尽快把她们接到周家村。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接进门,安置在村外偏僻处,派人暗中照看,也比留在县城强。
回到村里,刚一进门,二叔周守田就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
“砚儿,不好了,出事了!”
沈知砚心头一沉:“怎么了?”
“刚才有人从邻县跑回来,说……说盗匪已经离开邻县,朝着我们渭水县来了!最多三天,就要到我们这边!”
周守田声音都在发颤。
之前只是听说,现在盗匪真的要来了,那份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子里,周守根、周许氏、柳婉娘等人,全都脸色发白,围了过来。
“砚儿,这可怎么办?盗匪真的要来了!”
“我们的人刚练没几天,能挡得住吗?”
“要不……我们还是跑吧?”
恐惧,再一次笼罩在周家上空。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波澜。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他一乱,整个周家,整个周家村,就都乱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不跑。现在跑,带着老弱妇孺,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我们只有一条路——守。”
“可是盗匪人多,我们都是农民,怎么守?”周守田急道。
“他们是匪,我们是守家。”沈知砚语气坚定,“他们求财,我们求命。人心不一样,胜负就不一样。”
他转身,看向周守根:“爹,立刻吹哨,集合所有护村队员。”
“好!”
急促的哨声,很快在周家村上空响起。
原本已经准备歇息的村民,听到哨声,一个个心头一紧,抄起家伙,疯了一般往晒谷场跑。
不到一炷香时间,全村护村队员全部聚齐。
火把点燃,照亮了一张张紧绷的脸。
沈知砚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穿透夜色:“盗匪,要来!最多三天,就到我们渭水县境内!”
话音一落,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握紧手中木棍。
沈知砚没有等他们害怕完,继续开口:“怕,没用!跑,死得更快!你们身后,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媳妇孩子,是你们的家!你们退一步,他们就受一分罪!”
“我只问你们一句——想守,还是想逃?”
火光中,少年身形挺拔,眼神如刀。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守!”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守!”
“守住家!”
“跟盗匪拼了!”
吼声震得夜空都微微发颤。
沈知砚抬手,压下声音,语气瞬间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好!既然要守,就守出个样子!从现在起,三条死规矩,谁犯,谁按军法处置!”
“第一,临阵退缩者,逐出村子,以后生死不论!”
“第二,私藏粮食,不顾乡亲者,全家赶出村子!”
“第三,造谣生事,扰乱人心者,立刻绑起来,交给全村处置!”
三条规矩,字字冰冷,不留情面。
往日温和的少年秀才,此刻一身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心中一凛,再无半分杂念。
沈知砚目光一凝,开始下达死命令:“今夜起,全村不眠,轮流守夜!村口、村后、村东、村西,每一处路口,都给我死死盯住!一有动静,立刻传信!”
“所有兵器、干粮、火把、清水,全部集中存放,统一调配!”
“妇女老人,全部待在家中,不准出门乱走,免得慌乱之下,自乱阵脚!”
一条接一条命令,清晰、冷酷、高效。
没有人再敢质疑。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儿戏,这是生死之战。
周守根带着第一队,连夜赶往村口,加固防御,清理视野,把之前做好的陷阱、拒马,一一布置到位。
周守山带着第二队,守在村后高处,点燃篝火,日夜瞭望,方圆几里之内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整个周家村,彻底进入战时状态。
沈知砚没有去村口,也没有去高处。
他在村里来回巡视,一家一户走过,安抚老人,稳住妇女,检查粮食,查看防御。
走到村头一户人家,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还有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沈知砚推门进去。
那户人家男人已经加入护村队,只有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吓得浑身发抖。
看到沈知砚,妇人连忙抹掉眼泪,站起身:“沈秀才。”
沈知砚轻声道:“别怕,有我们在外面守着,盗匪进不来。你们把门关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安安静静待着,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之前剩下的麦芽糖,递给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拿着,不哭。等过了这一关,叔叔给你们买更多。”
孩子看着他温和的眼神,渐渐停止了哭泣。
妇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心中一酸,哽咽道:“秀才公,你也要小心。你们在外面,一定要平安。”
“我们会的。”沈知砚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房门,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沈知砚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星星稀疏,月色朦胧。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曾经只想苟活,只想安稳,只想守着一家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可命运,偏偏把他推到了最前面。
他成了一村人的主心骨,成了家人的依靠,成了那个姑娘心中的底气。
他不能退,不能输,不能倒。
风越来越大,吹起他的青衫。
少年微微挺直脊背,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盗匪也好,乱世也罢。
想要动他想护的人,先踏过他这条命。
远处,群山黑影沉沉,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场即将席卷渭水县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周家村的火把,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那是求生的光,是守护的光,是一个寒门少年,在乱世里,硬生生撑起的希望。
而此刻,县城那间小屋里。
陆知微端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侧耳听着外面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指尖微微发白。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
沈知砚,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守住你的家。
风雨如晦,乱世将临。
少年执剑,少女倾心。
这一局,以村为盘,以民为子,他只能赢,不能输。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