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起，先看见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戴个青玉扳指。接着是杏黄圆领袍的下摆，金线绣着麒麟纹。然后整个人走进来，十六七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噙着点笑意，眼神却有些疏懒。
水榭里静了一瞬。所有小娘子都低下头，有几个连耳根都红了。只有公主还斜靠着，懒洋洋道：“十八郎，这是女儿家的诗会，你来凑什么热闹？”
“阿姊的诗会，我怎么不能来？”少年笑着，很自然地在她下首坐下，目光扫过席间。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像带着钩子，轻轻一掠，每个人都觉得他看的是自己。
我垂下眼，盯着席面上的青瓷茶盏。盏里茶水澄澈，映出窗外的天光云影，也映出我绷紧的下颌。
寿王李瑁。历史书上的名字，此刻就坐在三丈外。
“这位是……”李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弘农杨氏的小娘子，行四，刚从蜀州来。”公主代为介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玉奴，这是寿王。”
我起身敛衽：“见过寿王殿下。”
“免礼。”李瑁摆摆手，端起侍女新奉的茶，却不喝，只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蜀州是个好地方。听说青城山有道观三十六，佛寺七十二，可是真的？”
“殿下博闻。青城山确是道佛并盛，不过道观二十八，佛寺六十四，合天罡地煞之数。”我答得平静。
李瑁抬眼，多看了我一眼：“你倒记得清。”
“乡梓故地，不敢忘。”
“有意思。”他笑了，放下茶盏，转向公主，“阿姊，我今日来，是替阿娘传话的。阿娘说，上巳节你收的那架古琴，她想瞧瞧。”
公主眉头微蹙：“阿娘要琴，派人来取便是，何必劳动你？”
“我正好出宫办事，顺路。”李瑁说得随意，目光却又飘向我，“对了，方才诸位在作诗？我可扰了雅兴？”
“正要评诗。”公主示意侍女将诗笺都收上来，叠成一摞，却递给李瑁，“你既来了，也看看。都说你眼力好。”
李瑁接过，一张张翻看。他看得快，嘴角那点笑意时隐时现。看到颜家小娘子那首时，停了一下，点头：“‘风皱一池水，云开半日天’，这联好，有禅意。”
颜家小娘子欠身：“殿下谬赞。”
翻到我的诗时，他顿了顿，轻声念出来：“‘东风不解语，吹绿万千丝。莫问春深浅，桃花自可知。’”念完了，抬眼看我，“杨小娘子觉得，桃花可知春深浅？”
这问题刁。答可知，显得轻狂；答不知，又否了自己诗中意。席间所有人都看过来，那位鹅黄裙子的小娘子嘴角已噙了看好戏的笑。
我垂眼：“桃花本不知。只是人见花开，便道春深；见花落，便道春去。其实春来春去，于桃花何干？它自开自落罢了。”
水榭里更静了。连公主都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李瑁盯着我，半晌，忽然抚掌：“妙！这话说得通透。”他将诗笺递还给公主，“阿姊，这位杨小娘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公主接过诗笺，深深看我一眼，没接话，只道：“诗也评了，琴也传了话。十八郎还有事？”
这是逐客了。李瑁也不恼，起身笑道：“阿姊这是嫌我碍眼了。也罢，我这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杨小娘子，蜀州既好，何以来洛阳？”
“省亲。”我答得简短。
“省亲……”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洛阳也好，多住些时日。改日若得空，本王作东，请小娘子游龙门。”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公主都皱了眉。我手心沁出汗，面上却镇定：“殿下厚爱，愧不敢当。小女子年幼，不敢烦劳殿下。”
“随口一说，不必当真。”李瑁摆摆手，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水榭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说话。方才那点诗会的雅兴，此刻荡然无存。
“都散了吧。”公主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倦意，“今日乏了，改日再聚。”
侍女们上前引路。我起身行礼，随着众人退出水榭。走到月洞门时，听见公主在身后说：“玉奴留一下。”
我停步。其他人加快脚步走了，经过我身边时，目光复杂。那位颜家小娘子走过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小心。”
水榭里只剩下我和公主，以及她身边两个贴身侍女。公主没说话，只慢慢喝着茶。茶凉了，她皱眉，侍女连忙换上新沏的。
“坐。”她终于开口。
我在下首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今年十三？”公主问。
“是。”
“看着不像。”公主打量我，“太稳了。寻常十三岁的小娘子，见了十八郎，要么脸红，要么结巴。你倒好，对答如流。”
“殿下天潢贵胄，小女子不敢失仪。”
“好一个不敢失仪。”公主笑了，那笑却有些冷，“你可知道，方才十八郎那句话，传出去，你会是什么处境？”
我沉默。
“游龙门？”公主摇头，“他是皇子，你是未嫁女。这话若叫人听见，轻则说你狐媚，重则……”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小女子明白。”我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殿下今日之言，想必是玩笑。小女子不会当真，也请公主放心。”
公主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太聪明了，有时不是好事。”
“小女子愚钝。”
“愚钝？”公主嗤笑，“愚钝的人，说不出‘桃花自开自落’的话。罢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本宫会压下。但你记住，”她倾身，声音压得极低，“离十八郎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小女子谨记。”
走出水榭时，阳光正好。池中红鲤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是李瑁身上留下的。
桐花在月洞门外等我，脸色发白，见我出来，连忙上前：“小娘子，没事吧？”
“没事。”我迈步往外走，“回去吧。”
马车驶出公主府。街上依旧喧闹，卖胡饼的担子还在，香味依旧。桐花小声问：“小娘子，可要买胡饼？”
“买两个。”
桐花让车夫停车，下去买了饼回来。胡饼还烫手，撒了芝麻，咬一口，外脆里软。我慢慢吃着，想起李瑁那双带笑的眼睛。
历史书上的寿王李瑁，是个模糊的影子。只知他是武惠妃爱子，差点当上太子，后来妻子被父亲夺走，自己郁郁而终。可现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刁难人，会随口说出让人心惊的话。
“小娘子，”桐花忽然小声说，“那位寿王殿下……长得真好看。”
“嗯。”
“可他看人的眼神，有点……吓人。”桐花缩缩脖子，“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我没说话。李瑁的眼神确实锐利，但那不是吓人。那是久居高位、习惯掌控的人特有的眼神。他今天来，绝不是“顺路”。替武惠妃传话是真，但特意闯进诗会，特意考较我……
是试探。试探我的底细，试探公主的态度，或许，也是在试探杨家。
马车在归仁坊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柳明允站在门边，一身青衫，牵匹马，正和门房说话。见我回来，他眼睛一亮，迎上来。
“杨小娘子回来了？公主府诗会可还顺利？”
“还好。”我看他一眼，“柳公子怎么在此？”
“路过，顺道来看看。”他说得自然，眼里却有担忧，“方才……听说寿王殿下去公主府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头：“是，殿下替惠妃娘娘传话。”
柳明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小娘子初来洛阳，或许不知……寿王殿下身份特殊，言行常引人注目。小娘子日后若再遇上，谨慎些好。”
这话和公主说的一样。我道了谢，他翻身上马，又回头：“对了，家母说，若小娘子得空，可来家中坐坐。她这几日精神好些了，总念叨你。”
“代我问候卢夫人，改日必当登门。”
柳明允走了。我进院子，婶娘已在堂屋等着，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如何？”
“还好。”我简短说了诗会的事，略过李瑁邀游龙门那段。
婶娘听完，沉吟半晌：“颜家那位小娘子，倒是个会做人的。寿王……”她顿了顿，“日后若再遇上，能避则避。”
“侄女明白。”
回到厢房，我让桐花备水沐浴。热水漫过肩颈，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我闭上眼，水汽氤氲。
今天见了两个人。颜家小娘子，清冷通透，是友是敌还未知。寿王李瑁，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
而公主……她最后那句警告，是善意，还是别有用意？
窗外传来更鼓声。洛阳城的夜，深了。
我睁开眼，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十二岁的脸，二十八岁的魂。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今天我没跳舞，没弹琴，没做任何取悦人的事。
我只是杨玉环，一个会背《道德经》、会论禅、会让寿王多看两眼的，十三岁小娘子。
这就够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