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头都磨破了。，密密麻麻缠在一起，我每挖一铲子，就得拽断几根。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液，腥得人想吐。，蹲在那儿看热闹，时不时还指挥两句：“往左边挖……右边右边，你挖偏了……哎哟，你这手是脚长的吧？”，终于没忍住：“你到底叫什么？不是告诉你了？叫阿公。那是阿公的名字。那也是我的名字。”它理直气壮，“老莫给我起的。你有意见？”。
又挖了半个时辰，铲子忽然碰到什么硬东西。我心头一喜，三两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罐子有西瓜大，表面糊着厚厚的泥巴，泥巴上爬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手指头画上去的符咒。
“就是它？”我问。
“轻点拿。”它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罐子摔了不要紧，里面的东西摔坏了，你阿公会扒你的皮。”
我小心翼翼地捧出陶罐，放在地上。
“打开。”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揭罐子上的封泥。封泥很硬，我抠了半天才抠掉一块。里面露出一个木塞子，塞得紧紧的。
我抓住木塞，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一股金色的光从罐口冒出来，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等光散了，我往里一看。
罐子里躺着一张皮。
金色的皮，薄得像蝉翼，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纹路——那是虫子的纹路，一节一节的，像是……
“像蚕。”肩膀上的东西说，“像金蚕的皮。”
我扭头看它。它正盯着罐子里，眼神有点复杂。
“这是我的皮。”它说，“十年前老莫把我封在这儿，让我蜕了一层皮出来。这十年，我就是靠这层皮里留下的道行，才没散掉。”
“那现在……”
“拿出来。”
我伸手进罐子，把那层皮捧出来。
皮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摸上去温热温热的，像刚蜕下来的。我把它捧到肩膀上那东西面前。
它低头看着那张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往前一扑，整个身子钻进皮里。
金光一闪。
等我再看时，肩膀上那只小金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手指粗细的金色小蛇，通体金光闪闪，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它——不，她——扭了扭身子，似乎很满意。
“舒服。”她说，“还是自已的皮穿着舒服。”
我愣了半晌：“你……你到底是蚕还是蛇？”
她白了我一眼——一条蛇翻白眼，我还是第一次见——用尾巴扫了扫我的脸。
“金蚕金蚕，当然是蚕。但蚕就不能变成蛇吗？少见多怪。”
我决定不跟一条蛇计较。
“走吧，”她说，“回家。”
回去的路好像变短了。
也许是因为不用再找路，也许是因为有她在我肩膀上说话。她的话是真的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知道你阿公当年多威风吗？”
“不知道。”
“三十六峒，七位峒主当场毙命，二十九位跪地求饶。他就站在那儿，叼着烟袋锅，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那些人跪在地上，愣是跪了一个时辰才敢起来。”
我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阿公的样子——佝偻着背，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实在没法把他和那个威风凛凛的蛊王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她哼了一声，“有我帮忙呗。一千三百年道行，你以为闹着玩儿的？”
“一千三百年？”
“怎么，不信？”
我扭头看她。她蹲在我肩膀上，金色的小身子在林间漏下的光斑里一闪一闪的。
“那你……多大了？”
“一千三百年。”她说，“我跟了你阿公五十二年，跟了他之前的那一任守玺人六十年，再往前数，数不清了。”
守玺人。
这个词又冒出来了。
“什么叫守玺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阿公没跟你说？”
“说了，但没说明白。”
她又沉默了。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守玺人，就是守着传国玉玺的人。从秦始皇那会儿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两千年。”
“传国玉玺？”
“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个。”
我愣住了。
那块玉玺，我听说过。寨子里说书的于老头讲过，那是皇帝的东西，谁拿到谁就是真龙天子。
“那东西……在阿公手里？”
“在。”她说，“守了五十二年。”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阿公守着皇帝的玉玺，守了五十二年。阿公是守玺人，第七十三代。那我……
“你是第七十四代。”她说，好像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停下脚步。
“我？”
“对。你阿公让你来取我，就是准备传玺了。”
“传给我？”
“不传给你传给谁？”她又白了我一眼，“你是药人，生下来就是守玺的命。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娘会死在深山里？为什么你会从死人肚子里被剖出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点：“你娘……也是守玺人。第七十二代。本来该是她传给你，但她死得太早了。”
“我娘怎么死的？”
她沉默了很久。
“等你见到你阿公，他自已告诉你。”
我们连夜赶路。
她告诉我，阿公封她的那十年，一直在硬撑着。身上的蛊太多太杂，压不住了。把本命蛊封出去，等于少了一半的命。
“他为什么不早传给我？”
“传不了。你太小。”她说，“守玺人，十八岁才能接玺。早了接不住，会死。”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哼了一声，“让你天天想着自已快死了，不好好憋宝？”
我没话说了。
天亮的时候，我们走出瘴林，回到那片草甸。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满了露珠。我站在草甸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知道自已是干什么的。
守玺人。
第七十四代。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寨子走。
回到莫家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寨子里的石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我一路小跑，穿过寨子，爬上最顶层的那栋吊脚楼。
推开门，阿公躺在床上。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听见门响，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咧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阿公……”
“憋住了？”
我点点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肩膀上那条金蛇。
“老东西，还活着？”
金蛇从他肩膀上爬下来，游到枕头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还活着。”她说，“你还没死，我怎么敢死？”
阿公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好。”
他看着我，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脸。
“小子，累了吧？去睡一觉。明天……明天我告诉你一些事。”
我想说什么，他摆摆手。
“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的山。
金蛇盘在他枕头边，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那只长得像猴子的兽蹲在我肩膀上，耳朵是白的，眼睛黑溜溜的。
它说：“苍天之上，没有脸。”
我问它：“你是谁？”
它说：“我是狌狌。你十一岁那年憋到过我，忘了？”
我想起来了。
那只狌狌，跟了我三年，后来不见了。阿公说它回去了，回它该回的地方。
“你怎么又来了？”
“来告诉你一件事。”它说，“你阿公，还能活七天。”
我愣住了。
“七天之后，他来接你。”
“接我去哪儿？”
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那团火又出现了。六只脚，四只翅膀，没有脸。
那团火开口了：“你终于来了。”
我惊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公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起身，走过去。
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
阿公坐在床上，金蛇盘在他面前。他正在跟她说话。
“老东西，那小子……还行吧？”
“还行。”金蛇说，“愣是愣了点儿，但憋得住。”
“那就好。”阿公咳了两声，“我守了五十二年，总算没白守。”
金蛇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要传给他？”
“不传给他传给谁？”
“他才十八。”
“我十八的时候，已经接过玺了。”阿公说，“守玺人，早晚都是这个命。”
金蛇没说话。
阿公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老东西，你跟了我五十二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说，声音有点哑。
阿公笑了。
“以后跟着那小子，好好护着他。他愣，容易吃亏。”
“我知道。”
阿公躺下去，望着屋顶。
“七天，”他说，“够用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悄悄退回去，躺回床上。
天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七天。
阿公还能活七天。
我攥紧了拳头。
憋得住。
我一定憋得住。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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