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平房,灰墙红瓦,窗框上的绿漆翘了皮,一碰掉渣。冯渡的办公桌挨着窗户,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一张全家福、一张九一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状。,面前摊着一沓信纸,上头一个字没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是黑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压在头顶上,又低又近。他站在那儿撒了一泡尿,尿在水泥地上呲出一道白沫,热气往上飘。然后他系上裤子,又回到屋里,坐到那把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自已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说话。“死者,女性,年龄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八,体重大约四十五公斤。”他顿了顿,“死亡时间,初步推断是七月十二号到十三号之间,也就是四到五天前。”
冯渡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法医鉴定报告。纸是刚打印的,还带着油墨味儿,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
“死因,”老顾指了指报告,“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指压痕,拇指在喉结左侧,其余四指在右侧,符合被人用右手扼颈的特征。力道很大,甲状软骨骨折,舌骨骨折。”
冯渡看着报告上那张黑白照片。女人的脖子被放大了,皮肤上印着几道暗色的淤痕,像掐上去的手指头印子。
“还有,”老顾压低声音,“生前遭遇过性侵犯。下体有撕裂伤,有精液残留。但是——”
他停了一下。
冯渡抬起头看他。
“但是很奇怪,”老顾皱着眉头,“阴道内提取的jing液,量很少,而且没有检测到精子。”
冯渡愣了一下:“啥意思?”
“意思就是,”老顾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摁,“要么这人是个太监,要么他是做了结扎手术,要么——他用了套,完事儿之后把Jing液灌进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冯渡盯着老顾的脸,老顾也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冯渡说。
“我说,有可能是完事儿之后灌 进去的。”老顾一字一顿,“不是正常的Xing行为遗留,是人为制造的。”
冯渡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窗外是公安局的院子,水泥地,几棵杨树,一辆吉普车停在那儿,车顶上落着一层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为啥?”他像是在问老顾,又像是在问自已。
老顾没答话。他也不知道为啥。
冯渡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老顾在底下签了字,盖了章,日期是七月十七日。
“还有啥?”他问。
老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女的左手手腕上有个疤,旧的,好几年了,像割腕留下的。”
门关上了。
冯渡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站了很久。
上午九点,冯渡进了老周办公室。
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他看见冯渡进来,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
“咋样?”
冯渡把法医报告递过去。老周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冯渡。
“灌 进去的?”
冯渡点 点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把缸子放下。
“这他娘的,”他骂了一句,“变态。”
冯渡没接话。他在等老周往下说。
老周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到桌上。档案袋上印着几个红字:“失踪人口——一九九三年”。
“你看看吧。”老周说。
冯渡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纸,钉在一起,每张纸上印着一个人的信息,黑白照片用订书钉钉在右上角。
一共三张。
第一张:李秀梅,女,十九岁,县棉纺厂工人。一九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下班后失踪,至今未归。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冲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第二张:王芳,女,二十一岁,县供销社售货员。一九九三年七月三日请了假回老家看娘,从此没了音信。照片上的人瘦一些,脸长长的,眼睛不大,但挺精神,穿着件碎花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第三张:赵红霞,女,十八岁,待业。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晚上出门去同学家,再也没回来。照片上的人年纪最小,脸还没长开,带着股孩子气,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假小子。
冯渡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又翻回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这三个,”他指着照片,“都找着了吗?”
老周摇摇头:“一个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冯渡的手指头停在第三张照片上。赵红霞,十八岁,七月九日失踪。
水塔上的女人,死亡时间是七月十二日到十三日。
他把照片抽出来,放到老周面前:“这个,让老顾看看。”
老周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几秒钟,点点头。
冯渡站起来要走,老周叫住他。
“老冯,”他说,“这案子,上头很重视。市局下午来人。”
冯渡转过身。
老周看着他,眼镜片后头的眼睛有些浑浊,但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心里有个数。”老周说。
冯渡没问“啥数”。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啥。
市局来人,意味着这案子不再归县局管。他冯渡干了大半辈子刑警,到头来,连自已接的案子都不能办到底。
他没吭声,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冯渡又去了老碱厂。
太阳毒,晒得地上的沥青都软了,踩上去黏脚。厂门口的大铁门开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苍蝇落在脸上都不赶。
冯渡没惊动他,自已往里走。
水塔还在那儿。白天看,没那么吓人了,就是根灰秃秃的水泥柱子戳在地上,顶上箍着一圈铁栏杆,像个生了锈的王冠。
他站在塔底下,仰着头往上瞅。三十多米,他昨儿爬过一回,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
“叔。”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冯渡转过身。
是昨天那个小孩。
孙建国站在三米开外,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他。小孩晒得挺黑,脸上有汗,汗衫领口耷拉着,露出一截细脖子。
“你咋又来了?”冯渡问。
孙建国没答话,往他跟前走了两步,站住。
“那上头,”他往水塔顶扬了扬下巴,“真是死人?”
冯渡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孙建国等了几秒钟,见他不答话,又开口:“我看见她了。”
“你昨天说过了。”
“不是昨天,”孙建国摇头,“前几天就看见了。”
冯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几天前?”
孙建国想了想:“大概……四五天前吧。”
七月十二号到十三号。
冯渡蹲下来,跟孙建国平视。小孩的眼睛很黑,里头没什么表情,像两口深井。
“你看见啥了?”他问。
孙建国没躲他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我看见上头有东西。”他说,“不是人,就是一团东西。我以为是别人扔上去的破衣裳,没在意。”
“那你昨儿咋又上去了?”
孙建国抿了抿嘴:“我想看看是不是破衣裳。”
冯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站起来。
“你看见有人上去过没?”他问,“前几天,或者更早。”
孙建国摇摇头。
冯渡又问:“那你认识的人里头,有谁上去过?”
孙建国想了想,又摇摇头。但他摇头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冯渡看见了。
他没吭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叫啥?”他问。
“孙建国。”
“多大了?”
“十二。”
冯渡点点头,转身要走。
“叔。”孙建国在后头叫住他。
冯渡回头。
孙建国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他脸上的汗往下淌,但眼睛很亮。
“那人,”他说,“是谁家的?”
冯渡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正在查。”
孙建国没再说话。
冯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那天说的,”他说,“有个穿白衬衫的,拦着你问话。”
孙建国点点头:“就是你。”
“除了我,还有别人问过你没?”
孙建国想了想,摇头。
冯渡“嗯”了一声,往厂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还站在那儿,站在水塔底下,仰着脖子往上瞅。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
冯渡收回目光,推开门卫室的门。
里头打盹的老头醒了,正端着茶缸子喝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
“公安局的。”冯渡掏出证件晃了晃,“问你点事。”
老头放下茶缸子,站起来,有些局促。
冯渡没坐,就站在门口。
“这厂里,最近有没有来过生人?”他问。
老头想了想:“生人?天天有,拉货的,送货的,哪有个准。”
“女的呢?年轻女的。”
老头又想了想,摇头:“没注意。”
冯渡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水塔,”他回过头,“以前有人上去过没?”
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渡看见了。
“有。”老头说,“前几年有。”
“这几年呢?”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
“有。”他说,“今年开春的时候,有。”
冯渡走回他跟前。
“谁?”
老头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
“不知道。”他说,“我没看清。”
冯渡盯着他。
老头低下头,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冯渡没再问。他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晚上八点,冯渡回到家。
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拿碗扣着。他自已揭开碗,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坐在那儿发呆。
老婆在里屋哄孩子睡觉,哄了半天,孩子还在哭。哭声细细的,从门缝里挤出来,钻进他耳朵里。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县城的夜黑得早,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各家各户的灯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又有一只叫起来,一递一声的。
冯渡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上有月亮,快圆了,明晃晃的挂在那儿。月亮周围有一圈晕,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他看着那月亮,突然想起老顾说的那句话。
“灌进去的。”
他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明天市局的人就来。案子交出去,他就没事了。该查别人查去,该抓别人抓去,他冯渡还是个刑警,该干啥干啥。
可是那四个女人呢?
一个失踪,两个失踪,三个失踪,第四个死在水塔上。
她们是谁家的闺女,谁家的姐妹,谁家的媳妇?
没人知道。
月亮照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发白。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进屋。
里屋,孩子已经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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