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屋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地上铺着几块烂草席,角落里堆着粪桶。窗户高得看不见外面,只透进一点灰白的光。他摸了摸嘴角,昨天挨的那一巴掌已经结了痂,舌头舔到牙龈时有点发麻。,一个老头趴在草席上,背脊瘦得像柴火棍。听见动静,那人侧过脸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沈浩盯着他看了会儿,发现这人手腕上有道疤,是绳子勒出来的旧伤,不是刑具打的。,老头忽然开口:“新来的?”,但字咬得清楚。:“昨晚上抓的。”:“学生?以前是。现在呢?”
“不知道。”他说完,低头看自已手心的茧。那是翻书磨出来的,不是干农活留下的。
老头不问了。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再出声。牢里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缩在角落,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其中一个胳膊断了,吊在脖子上,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中午饭送来了。两个日本兵端着桶进来,用勺子往每人脚边扔一块黑面包。有个兵多看了一眼沈浩,冷笑了一下,把他的那份踩进泥里才走。沈浩没动,直到那兵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把面包捡起来,吹掉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像锯末混着盐。
老头看着他吃。“你不怕?”
“怕也没用。”沈浩说,“他们要的是低头的人,我不打算低头。”
老头眯起眼:“那你打算怎么办?坐在这等死?”
“等机会。”
“机会不会自已来。”
“那就去找。”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找得到吗?”
沈浩没回答。他知道这人是在试探他。这种地方,话不能说得太满,也不能太软。
下午的时候,看守换了班。新来的那个矮胖些,走路一瘸一拐,进来看了一圈就靠在门外抽烟。老头突然剧烈咳起来,整个人蜷在地上抽搐。看守骂了一句,踢开门进来踹了他一脚,见他不动,以为死了,转身要去报告。
就在门刚打开的一瞬,老头猛地睁开眼,朝沈浩使了个眼神。
沈浩立刻趴到墙角,装作昏睡。他听见老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东街口第三棵槐树下……瓦罐……底下有纸条……找穿灰布衫的男人……说‘我要买烟丝’……他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老头又咳了几声,这次是真的虚弱了。
沈浩记住了每一个字。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夜里,牢房外传来爆炸声。很远,但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接着是枪声,还有人在喊叫。看守慌乱地跑动,脚步杂乱。有人打开牢门清点人数,匆匆扫了一眼就锁上走了。
沈浩等到外面安静了些,挪到老头身边。他已经没了呼吸,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沈浩伸手合上他的眼皮,把尸体往角落推了推,自已躺上去盖上草席。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应该是城东仓库炸了。趁着混乱,沈浩悄悄撬起床板的一根木条,用力折断后塞进袖子里。他脱下外衣裹住双手,猛地撞向窗户下方的砖缝。那里本来就有裂痕,几次撞击后松动了一块。他用手抠,指甲翻了起来,血混着泥往下滴,终于掏出个能钻过去的洞。
冷风灌进来。他探出身子,下面是三米高的土坡,长满了荒草。他咬牙跳下去,腿一软跪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北跑。
一路上避开大路,专挑小巷和废屋穿行。天快亮时,他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庙里躲起来。浑身湿透,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处在膝盖,血还在渗。他撕下衣角绑住伤口,靠着墙喘气。
太阳升起后,他开始找东街口。
奉天城不大,但他不敢走主街。绕了半天,终于看见那棵老槐树。树皮斑驳,枝干歪斜,底下果然有个破瓦罐。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蹲下身把罐子掀开。
泥土下面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地址:法库门、西河沿、南市茶馆。没有署名,也没有解释。纸角画了个小小的烟斗图案。
他把纸塞进鞋垫夹层,起身离开。
接下来三天,他白天藏在废弃民房或桥洞下,晚上出来活动。饿了就偷点地里的萝卜白菜,渴了喝井水。他反复回忆老头说的话,琢磨哪个地点最可能藏着接头人。
第四天傍晚,他去了南市茶馆。
这是个老旧的二层楼,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里面坐着七八个喝茶的客人。他要了碗粗茶,在角落坐下。耳朵竖着听周围动静。
一个伙计端着托盘过来添水,穿的就是灰布衫。沈浩盯着他系腰带的手——虎口处有道刀疤。
他等那伙计第二次经过时,低声说:“我要买烟丝。”
伙计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沈浩没动。他知道对方会观察他多久没走。果然,半个时辰后,伙计过来收碗,顺手在他桌上留下一把瓜子。
沈浩数了数,九颗。不多不少。
他起身出门,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往西走了二十步,右转进一条窄巷。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院里没人。他站在天井中央,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纸条,轻轻放在石桌上。
过了几分钟,二楼窗户开了条缝,有人从里面看了他一眼。
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短褂,脚蹬布鞋,手里拿着个旱烟袋。
“谁让你来的?”声音低沉。
“一个死在牢里的人。”
男人皱眉:“什么样的人?”
“手上没戴镣铐,但腕上有旧伤。临死前告诉我暗号。”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救过我三次命。”
沈浩摇头:“我只知道他给了我一条活路。”
男人吸了口烟,吐出一圈灰白的雾。“那你不怕这条路更难走?”
“比死容易。”
“怎么个容易法?”
“死只要一次勇气。活着得天天扛着。”
男人点点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跟我来。”
他领着沈浩穿过院子,推开后墙一道暗门。里面是个地下室,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纸笔和几本册子。角落里还有个药箱。
“名字?”
“沈浩。”
“干什么的?”
“学生。”
“现在呢?”
“想做事的人。”
“什么事?”
“抗日的事。”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对照照片。确认无误后,合上本子。
“我可以让你留下。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从此以后没有真名。你的代号是‘松’。”
沈浩点头。
“第二,你要经得起考验。不是嘴上说说,是要拿命试。”
“怎么试?”
男人走到桌前,抽出一把匕首,刃口在灯下泛着青光。“明天早上六点,去西关菜市口,杀一个穿蓝布长衫、提竹篮的男人。他左耳缺一角。杀了他,把篮子里的红布包拿来给我。做不到,或者被人抓住,就别回来了。”
沈浩接过匕首,插进腰带。“他是汉奸?”
“不该问的别问。”
“如果他是无辜的呢?”
男人眼神冷下来:“那你就没资格进这个门。”
沈浩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就是另一条人生路。可他也明白,没有绝对的干净。战争里,有时候必须先动手,才能活下去。
他把匕首握紧了些:“我去做。”
男人挥挥手:“去吧。记住,六点整,菜市口人流最多的时候动手。别让人看见你脸。”
沈浩转身出门。天已经黑透,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回到藏身处,把衣服翻了个面穿,用灰土抹了脸,又把头发剪短了些。一夜未睡,反复想着路线、时机、脱身方法。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他到了西关菜市口。天刚蒙蒙亮,摊贩们正支起棚子,挑夫来回搬运货物。他躲在肉铺后面的阴影里,眼睛盯着路口。
六点差五分,那个穿蓝布长衫的男人出现了。左手提着竹篮,右手揣在袖子里。走近时,沈浩看清他左耳确实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咬过。
他心跳加快。手指贴在匕首柄上。
男人走到肉案前,放下篮子,跟老板讨价还价买猪肉。趁他弯腰翻钱袋时,沈浩从背后靠近,左手捂住他嘴,右手匕首划过喉咙。动作干脆利落,血喷出来之前就把人拖进了窄巷。
他迅速搜身,在篮子底层找到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伪满洲国通行证样本,还有几张日军驻地图。
他把尸体推进粪坑,用草盖住,攥着布包冲出巷子。一路疾行,绕了三个弯才回到接头点。
男人正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回来,接过布包检查内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没逃。”
“我说过我会做。”
“你不怕杀错人?”
“怕。但我更怕不敢做。”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说:“他确实是汉奸。上周出卖了我们两个同志的位置。日本人拿他们的家人逼他们招供。”
沈浩没说话。他知道这话不是安慰,是提醒。
“你可以留下了。”男人说,“从今天起,你是组织的一员。我会教你如何收集情报、传递消息、伪装身份、应对盘查。你学得越快,活得越久。”
沈浩点头。
“第一课,”男人指着桌上那本册子,“背下这三十个常用化名和对应背景。今晚考你。错了三个以上,重来。”
沈浩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李德福”,身份是药材商,籍贯河北安国,家住沈阳北市街十七号。
他坐下来,开始读。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已经背到第十个。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用手背擦掉,继续念。
下午,男人教他辨认不同部队的军服标识、车牌编号规则、电报频率常识。晚上,让他练习用米汤写密信,晾干后再用药水显影。
第三天,教他如何在被人跟踪时甩开尾巴:走Z字路线、突然进店、换帽子、反方向穿巷。
第四天,让他模拟被捕审讯场景。男人扮审讯官,连问七轮,沈浩必须保证不说出真实身份和组织信息。
有一次他差点露馅,在说到假身份的工作地点时卡了壳。男人当场摔了杯子:“这种漏洞,够你死十次。”
他重新背,熬到半夜。
第五天清晨,男人带他去郊区一处空地,教他使用手枪。第一次开枪时,枪口跳得厉害,子弹不知飞哪去了。练了三十发,才勉强打中十米外的靶心。
“枪不是用来逞英雄的。”男人说,“是用来保命的。不到万不得已,别掏出来。”
沈浩点头。
一周后的夜里,男人交给他第一个任务:去火车站抄录当日进出的日军物资清单,重点关注弹药和药品数量。
“你能做到吗?”
“能。”
“要是被抓?”
“就说我是去接亲戚的旅客,记错了车次。”
“要是他们搜身?”
“我就把纸条吞了。”
男人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认可。
第二天,沈浩换上商人打扮,穿着长袍马褂,提着个旧皮箱进了车站。他在候车室来回踱步,假装等人,眼睛却盯着货运处的告示板。趁巡警换岗间隙,他快速记下数据,用袖口藏好的铅笔头写在手腕内侧。
刚抄完,一个日本兵朝他走来。他不动声色,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字迹,从箱子里掏出一份报纸假装阅读。
那兵盯了他几秒,走开了。
他等了半小时才离站,沿着原定路线返回。途中在一个厕所里,用水把字迹洗下,默记一遍,再用火柴烧掉残留墨痕。
回到据点时,男人正在等他。
“数据?”
“记下了。”
“说。”
沈浩一口气报出全部数字。男人核对后,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你比我想象中稳。”
沈浩只是擦了擦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不能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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