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区”地下三百米深处。从表面看,这里只是星港能源管理局下属的“灵能网络备用节点调控中心”,一座不起眼的灰色方盒形建筑,门口挂着“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的警示牌。,林厌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远超常规地下设施的深度。电梯厢壁是某种吸光的黑色材质,连照明灯光都被吸收大半,只有脚下一圈微弱的幽蓝光环。墨璃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有电梯运行时的低沉嗡鸣在狭窄空间里回响。,林厌第一眼看到的是空旷。、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地下空间。穹顶距离地面至少五十米,无数根粗壮的合金支柱从黑暗中延伸下来,支撑着这片地下世界。空气里弥漫着灵能设备运行时特有的、近乎臭氧但又带着一丝甜腻的气味。。最显眼的是中央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平台,平台上空悬浮着数十个缓缓旋转的、多层嵌套的灵能环,每个环上都流淌着密集的符文和数据流。十几个穿着天机阁制式白袍的研究员在平台周围的控制台前忙碌,偶尔有低沉的指令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是数个用半透明灵能壁垒隔开的独立实验室。林厌能看到其中一些实验室里,有奇形怪状的设备、闪烁的立体投影、以及被束缚在特殊力场中、不断变幻形态的虚空生物样本。“这里是‘深潜计划’的主要研究区。”墨璃领着林厌穿过平台边缘的通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公开的研究方向是‘高维灵能现象与宇宙常数稳定性关联’,实际上……”
她顿了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
“……是在研究‘世界’本身。”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墙壁是冰冷的合金,每隔十米就有一道淡蓝色的灵能扫描光束扫过。墨璃走在前方,林厌跟随,能感觉到每经过一道扫描,皮肤下的银色薄片就会传来一次微弱的脉动——那是天机阁的验证信号在与他体内的植入物共鸣。
“你体内有我的灵能标记。”墨璃头也不回地说,“没有这个,你现在已经触发了至少十七道防御协议,包括物理分解、灵能剥离和短期记忆清除。”
林厌没有说话。他默默数着阶梯的级数。一百三十七级后,他们抵达了另一扇门前。
这扇门看起来是古老的青铜材质,布满繁复的、难以理解的蚀刻纹路。墨璃将右手按在门中央的凹槽上,青铜门上的纹路次第亮起幽绿色的光芒,然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与上层的宏大、冰冷、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不同,这里像某个古老遗迹的核心。空间不大,约莫一个标准篮球场的面积,穹顶呈半球形,上面绘制着星图——但并非联邦星图,而是林厌从未见过的星座排列。星图在微光中缓缓旋转,仿佛真的在模拟宇宙运转。
房间的墙壁是某种深灰色的石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地面是同样的石材,打磨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整个房间没有明显的照明光源,光线似乎来自于石材本身。
房间中央,是林厌之前在第七机房见过的那个圆形平台,但尺寸更大,直径约五米。平台上刻蚀的银色纹路此刻正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水银。
平台周围,是七个悬浮在半空的、由某种透明晶体构成的棱柱,每个棱柱内部都封存着一样物品:
左一,一块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深灰色石板碎片。
左二,一个不断变幻色彩的微小光点,被封存在透明立方体中。
左三,一把造型古朴、毫无灵能波动的黄铜钥匙。
左四,一截焦黑的、非金非木的断枝。
左五,一枚眼球大小、内部有星云旋转的黑色珠子。
左六,一本用未知皮革装订、封面空白的书。
右一,一柄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
“七大遗物。”墨璃走到平台边缘,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这是天机阁成立三百年来,确认与‘叙事间隙’或‘协议异常’直接相关的、仅存的七件实物证据。每一件,都来自某次‘逻辑崩溃’事件的现场,都带着不可复现、不可理解的异常属性。”
她指向左一的石板碎片:“‘否决石板’,来自三百年前那次‘空白事件’的中心。任何试图书写、铭刻、甚至用灵能记录其上文字的行为,都会在完成后0.3秒内消失。石板本身不会损坏,但信息无法留存。”
“悖论火花。”她指向左二,“任何描述它的尝试都会导致描述者的逻辑混乱。我亲眼见过一个研究它三年的资深研究员,在试图用数学公式定义它的存在性时,突然开始用古精灵语背诵圆周率,持续了七十二小时后昏迷,醒来后彻底失语,至今仍在疗养院。”
“这把钥匙……”墨璃的手指悬在左三的黄铜钥匙上方,没有触碰,“我们叫它‘无名之钥’。握持它的人,偶尔能听到‘杂音’。那杂音不可记录,不可转述,但所有听到过的人都提到同一种感觉——那是‘语言诞生之前的声音’。”
“剩下四件,属性同样诡异,但相关记录更加残缺。我们至今不知道它们具体来自哪些事件,也不知道它们曾经被谁使用、用于何种目的。我们只知道,它们与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存在某种……冲突。”
林厌的目光从一件遗物移到另一件。在第七机房时,他只是隔着保险柜匆匆一瞥。现在近距离观看,他能感受到这些物品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异常感”。不是灵能波动,不是能量辐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在否定周围空间“合理性”的东西。
“它们是你训练的一部分。”墨璃转过身,面对林厌,“准确说,是让你‘适应’异常的工具。你的虚空亲和体质让你能被动接收底层协议的噪声,但也让你对‘逻辑矛盾’和‘叙事裂缝’格外敏感。我们需要增强你的耐受性,同时教会你如何分辨哪些‘异常’是危险的,哪些是可利用的。”
她走到平台的控制终端前,操作了几下。圆形平台上的银色纹路流动加速,七个水晶棱柱开始缓慢地、以平台为中心旋转。
“今天先从基础开始。”墨璃说,“我需要你站到平台中央,然后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你感受到的‘异常’是什么。不要用‘奇怪’、‘不对劲’这种模糊的词,要用工程师的语言:频率、振幅、相位、干扰模式、衰减特性。明白吗?”
林厌点头,踏上平台。脚下的银色纹路在他踩上的瞬间微微亮起,一股温润的、仿佛浸泡在温水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开始。”墨璃说。
林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回想起墨璃之前教导的“浅层冥想”技巧——不是传统修仙意义上的冥想,而是一种将意识“摊平”,均匀分布在感知范围内的状态。这种状态下,他对异常的感知会被放大,但同时能保持足够的清醒来分析。
起初,只有平台本身带来的、类似白噪音的温和背景。但很快,随着七个水晶棱柱的旋转,不同的“异常感”开始渗透进来。
首先是左一的“否决石板”。那是一种……缺失感。不是能量的缺失,而是“存在”本身的某种不完整。林厌努力寻找词汇:“……目标物在感知中呈现为‘负轮廓’。不是它在那里,而是它周围的空间在强调‘它不在那里’。感知反馈的相位与常规物质相反,存在180度的相位翻转。衰减曲线异常,不符合标准灵能物质的指数衰减模式,更像……对数衰减?”
墨璃在控制终端上快速记录,声音平静:“继续。”
接着是左二的“悖论火花”。这个更难描述。林厌的眉头皱了起来:“……感知无法聚焦。它像在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的状态。不,不是‘像’,是它真的在……叠加。频率无法测量,因为测量行为本身会改变结果。它的‘存在信号’是概率性的,每次观测都会坍缩到不同状态。这违反了确定性原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确定性原理在这个尺度上不适用。”林厌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微小光点,“或者,我们观测到的‘它’,只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在这个层面的投影,我们的观测行为只是随机截取了这个投影的某个切面。”
墨璃记录的手指停顿了半秒。“很好的比喻。继续。”
左三的“无名之钥”带来的是一种更诡异的体验。林厌重新闭上眼睛:“……它没有可测量的异常。但它周围的空间……在‘共振’。不是物理共振,是概念共振。我感知到一种……意图。不是这把钥匙的意图,是它曾经被使用的‘意图’的残留。就像一把锁,钥匙不在了,但锁孔的形状还记得钥匙的形状。”
“你能分辨那意图是什么吗?”
林厌努力感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是‘开启’。但不只是物理的开启。是……打开某条路径。但路径通往哪里,感知不到。意图本身是残缺的,像一段被撕掉结尾的录音。”
“够了,换下一个。”
林厌依次感知了剩下的四件遗物。焦黑断枝带来一种“生长被强行终止”的暴烈感;星云珠子内部仿佛封装着一个微缩宇宙的熵增过程;空白之书不断“吸收”周围的信息,包括林厌试图感知它的念头本身;断裂青铜剑则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指向性明确的“杀意”,但那杀意指向的不是任何生物,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契约”或者“联系”。
当第七件遗物的感知完成时,林厌已经大汗淋漓,几乎站不稳。那种深度感知带来的精神消耗远超体力劳动,他感觉自已的大脑像连续进行了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计算。
“很好。”墨璃关闭了旋转,七个水晶棱柱回归原位,“你的感知精度和描述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期。现在,我需要你做第二件事。”
她调出另一组界面,圆形平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石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黑暗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结构。
那是林厌在昨晚那0.3秒里惊鸿一瞥的、由文字和符号构成的世界“底层代码”的简化模拟。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符文串,彼此连接的逻辑线条,闪烁着微光的注释节点,以及更深处、几乎不可见的、流动的基础协议流。
“这是天机阁基于三百年的观测和理论,用灵能模拟技术构建的‘底层协议近似模型’。”墨璃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它只有真实底层协议的亿万分之一复杂,且缺失了绝大多数关键参数。但它能让你直观地理解,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指向最近处的一个符文串。“这是‘重力常量协议’。在这个宇宙,重力常数是6.67430e-11。这个协议定义了它,并且每秒执行数万亿次自检,确保这个常量不被篡改。”
她又指向另一条逻辑线。“这是‘因果律基础框架’。事件A必须发生在事件B之前,如果A是B的原因。这个协议确保时间箭头永远向前,也确保了‘祖父悖论’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
更多结构浮现出来:“灵能-物质转换公式”、“灵魂连续性定理”、“量子观测坍缩规则”、“叙事层级边界定义”……
每一个协议,都是一个庞大、精密、互相嵌套的体系的一部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规则,定义了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什么是“存在”,什么是“不存在”。
“昨晚你触发的‘清道夫’,”墨璃的声音变得冰冷,“是这套自洁协议的一部分。它的功能是检测并清理任何可能破坏协议稳定性的‘异常’,也就是你这样的‘叙事污染’。它的工作方式,不是物理攻击,不是能量湮灭,而是逻辑修正。”
她调出一个新的模拟场景。在底层协议的汪洋中,一个微小的、不和谐的点出现了——那是林厌的模拟标记。几乎是瞬间,几条逻辑线自动延伸过来,像触手,又像手术刀,开始对这个“异常点”进行分析、解构,然后……
“它不是删除你。”墨璃说,“它是重写你。从最底层开始,用符合协议的方式,覆盖你的存在记录。你的出生记录、你的记忆、你与他人的社会关系、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物理痕迹——所有这一切,都会被用‘逻辑上更合理’的方式覆盖。比如,你从未出生。比如,你三岁时死于一场意外。比如,你根本就是另一个人,林厌这个名字属于某个无关的路人甲。”
模拟场景中,那个代表林厌的“异常点”被逻辑线包裹,然后开始“溶解”,其存在被拆解、重组,最终变成一条平滑的、与其他协议完美契合的新逻辑链。
“整个过程,对世界其他部分来说,是无缝的。”墨璃关闭模拟,石室的景象重新浮现,“不会有时空裂缝,不会有悖论,不会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就像一部小说,作者发现有个配角写崩了,于是删掉他,重写一段,让剧情继续流畅地进行下去。除了那个配角本身,没人会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林厌站在平台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死亡尚有痕迹,有记忆,有尸体,有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而被“逻辑删除”,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的目标,是在被重写之前,找到办法让自已变成‘不可重写’的?”
“更准确地说,”墨璃纠正道,“是让你变成一个逻辑上自洽的异常。一个即使被底层协议检测到,也会因为‘重写成本太高’或‘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协议崩溃’而被暂时搁置的bug。就像系统里那些古老、顽固、但修复起来可能引发连锁崩溃的遗留问题,管理员会选择暂时容忍它们存在。”
“那我该怎么做?”
墨璃没有直接回答。她操作控制终端,圆形平台中央升起一个圆柱,上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普通的笔。
“第一步,理解规则。”她说,“从今天起,你的训练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学习天机阁总结的‘协议运作规律’。第二部分,用你的特殊感知,在实际环境中寻找‘协议的裂缝’——那些不完美、不一致、存在冗余或矛盾的地方。第三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厌脸上。
“学会如何在不触发自洁协议的前提下,轻微地、暂时地、可逆地修改规则。”
林厌瞳孔微缩。
墨璃拿起那本空白笔记本,递给林厌。“这是用‘空白之书’的边角料制作的。它有个特性:书写在上面的内容,只有书写者本人能完全理解。其他人看到,会依据自身的认知自动‘脑补’出合理的内容。比如我在上面写‘底层协议漏洞分析’,你看到的就是这个。但如果一个普通研究员看到,他可能看到的是‘灵能网络拓扑学笔记’。”
她又拿起那支笔。“这支笔的墨水,混合了‘悖论火花’的微量碎屑。用它书写的内容,会带有一丝‘逻辑不确定性’。这能帮你掩盖一些……过于直白的记录。”
林厌接过笔记本和笔。笔记本的封面触感温润,像某种生物的皮肤。笔握在手里,有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
“你的第一个任务。”墨璃说,“记录下从现在开始,到你下次睡着之前,你感知到的所有‘不合理’之处。不要用‘叙事’、‘故事’这些词,用你工程师的语言描述。然后,每晚我们在这里分析。”
“不合理之处?”林厌问,“比如?”
墨璃走向石室的出口,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他。
“比如,为什么这家拉面店的招牌汤底,三百年来味道从未变过,即使换了十七个老板?”
“比如,为什么星港第七区的第三号备用能源管线,每次检修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发现完全相同的、理论上不可能自然形成的金属疲劳纹?”
“比如,为什么你父母结婚纪念日那天的天气,连续二十七年都是‘多云转晴,微风’?”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林厌脸上。
“这个世界运行得太完美了,林厌。完美得不真实。而你的工作,就是从完美的表面,找到那些被忽略的毛刺。”
“因为每一个毛刺,都可能是一个bug的入口。”
青铜门无声滑开,墨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石室里只剩下林厌一人,站在缓缓旋转的星图下,周围是七件来自“叙事间隙”的遗物,手中握着能写下只有自已看得懂的真相的笔。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空白。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数秒。
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星环历217年,轮回月第四日,20:47。训练开始。
观察目标:世界。
观察者:林厌。
目标:找到bug,然后卡进去。
笔尖离开纸面,墨水在“卡进去”三个字上微微晕开,像一滴试图渗入现实的墨,落在名为“真实”的纸面上。
倒计时投影在石室一侧的墙壁上,猩红的数字无声跳动:
29天 12小时 13分
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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