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扯着嗓子嚎。她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土炕另一头,王磊还蜷在被窝里打呼噜,口水流到枕头上。,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趿拉着那双补了三次的塑料凉鞋,走到堂屋。。大铁锅里煮着玉米碴子粥,旁边的小蒸笼冒着白气,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窝窝头。灶台上放着两个鸡蛋,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特别白。,踮脚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倒进搪瓷盆里。水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哆嗦,把脸埋进去。“起这么早?”奶奶回头看她一眼,“咋不多睡会儿?饿了。”王聪聪用毛巾擦着脸,走到灶台边,仰头看那两个鸡蛋。
奶奶动作顿了一下。
“今儿个……”老太太开口,声音有点干,“今儿个鸡蛋,还是得给你哥一个。他昨天考完试,老师说要补补。”
王聪聪没说话,继续看着鸡蛋。
“另一个,咱俩分。”奶奶语速加快,“你吃蛋黄,奶奶吃蛋白。蛋黄有营养,长脑子。”
“为什么?”王聪聪问。
又是这三个字。
奶奶手里的火钳子“哐当”一声掉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啥为啥?就这么分!”
“为什么哥哥吃一整个,我和奶奶分一个?”王聪聪走到桌前,爬上方凳坐好。她个子小,坐在凳子上脚够不着地,只能悬空晃着。“昨天说,需要的人才吃鸡蛋。哥哥今天不考试了,为什么还需要?”
奶奶背对着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亮她半边脸,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哥正长身体。”她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得吃饱,才有力气。”
“我也在长身体。”王聪聪说,“我六岁,哥哥十岁。六岁比十岁长得更快。书上有写,小孩越小,长得越快。”
“哪本书?”奶奶猛地转身,“你认几个字,还看书上?”
“张老师说的。”王聪聪面不改色。实际上,张老师确实在学前班讲过基础生理常识,虽然原主当时在走神,只记住了半句。
奶奶被噎住了。
她盯着孙女。灶火的光在孙女眼睛里跳,那眼神太清了,清得不像是六岁孩子的眼神。
“那……那也不能你哥吃半个你吃半个。”奶奶转回去,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你哥是男孩,将来要顶门立户。你……”
“我将来要嫁人,所以不用顶门立户,所以不用吃鸡蛋?”王聪聪接过话头。
奶奶不吭声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奶,”王聪聪声音软下来,带着孩子特有的、黏糊糊的腔调,“我爹妈在城里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是不是?”
“……是。”
“寄的钱,是不是给咱全家花的?”
“那当然。”
“那鸡蛋是不是用那个钱买的?”
奶奶又不说话了。
王聪聪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灶台边,仰头看着奶奶的下巴。
“如果我爹妈知道,他们寄的钱买的鸡蛋,只给哥哥吃,不给我吃,”她慢慢地说,“他们会怎么想?”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会难过。”王聪聪继续说,“我妈上次写信,说‘聪聪要多吃点,长胖点’。她没说要哥哥多吃点。”
这是真的。李秀兰每次来信,都会单独写一段给女儿,嘱咐些琐碎事。给儿子的话,总是和给丈夫的混在一起。
奶奶当然记得。
老太太的肩膀塌了下去。她关小火,用抹布垫着手,把蒸笼端下来。
“行。”她说,声音闷闷的,“今天……今天两个鸡蛋,你和你哥一人一个。”
王聪聪眼睛亮了。
但她没欢呼,只是点点头:“谢谢奶奶。”
“但是!”奶奶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你得答应奶奶,这事儿不能往外说。尤其不能跟刘婶她们说,听见没?”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奶奶有点急,“让你别说就别说!咱们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已知道就行,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王聪聪问,“笑话奶奶公平?笑话奶奶疼孙女?”
奶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孙女那双眼。太亮了,亮得让人心慌。
“反正不能说。”老太太最终摆摆手,“去,叫你哥起床。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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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被叫醒时一脸不爽。
他揉着眼睛走到桌前,看见粥碗旁放着一个剥好的白煮蛋,愣了一下。
“奶,今天我有鸡蛋?”
“嗯。”奶奶端着一碟咸菜过来,“快吃,吃完上学。”
王磊咧嘴笑了,抓起鸡蛋就往嘴里塞。吃了两口,突然停住,看向桌子对面。
王聪聪面前,也放着一个鸡蛋。
完整的,剥好的,蛋白光滑,蛋黄圆润。
王磊眼睛瞪圆了。
“她为啥也有?”他指着王聪聪,嘴里还含着鸡蛋,说话含糊不清。
“吃你的。”奶奶坐下,拿起窝窝头。
“不行!”王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凭啥她也有?她昨天都哭了,哭包还能有鸡蛋吃?”
王聪聪没理他,用小手把鸡蛋掰开。蛋白和蛋黄分开,她先咬了一口蛋白,慢慢嚼。
“奶!你说啊!”王磊不依不饶。
“说啥说!”奶奶声音提高,“鸡蛋是你妈寄钱买的,有你一份,就有聪聪一份!吃饭!”
王磊嘴一撇,眼圈红了。
这不是装的。这个十岁的男孩,从有记忆起,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是他的。新衣服先给他穿,肉菜先夹给他,鸡蛋从来都是他独享。妹妹?妹妹有粥喝就不错了。
现在,这个规矩被打破了。
“我不吃!”他把碗一推,“她不把鸡蛋给我,我就不吃!”
奶奶皱起眉:“你这孩子……”
“奶奶昨天说的,需要的人才能吃鸡蛋。”王聪聪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了,“哥哥,你需要鸡蛋吗?”
王磊瞪她:“我当然需要!”
“为什么需要?”
“我……我上学累!”
“我也上学。”王聪聪说,“我走三里路,你走半里路。谁更累?”
“我、我长身体!”
“我也长身体。”王聪聪掰着手指,“我一年长五厘米,你一年长三厘米。张老师说的,小孩子越长越慢。我长得比你快,所以更需要营养。”
王磊张着嘴,脑子转不过弯。
他看看妹妹,看看奶奶,又看看自已碗里的半个鸡蛋。
“那……那我是男孩!”他终于找到一个自认为无敌的理由,“男孩就是比女孩重要!”
王聪聪点点头:“哦。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男孩比女孩重要?”王聪聪问,“是因为男孩力气大吗?可是李大伯家的大花牛是母的,比张大爷家的公牛力气还大。是因为男孩聪明吗?可是咱们班认字比赛,小红得了第一,她是女孩。”
王磊脸涨得通红。
他说不过。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需要说这些。这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反正就是!”他吼起来,“男孩就是重要!爷爷奶奶都这么说!全村都这么说!”
“全村都这么说,就对吗?”王聪聪歪着头,“刘婶还说,她家母鸡会下双黄蛋,结果昨天下的蛋比鸽子蛋还小。她说的话都对吗?”
王磊彻底卡壳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哇”一声哭出来。
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流,肩膀一抽一抽的。
“奶!她欺负我!她说话绕我!”他扑到奶奶怀里,“你把她的鸡蛋拿走!拿走!”
奶奶手忙脚乱,拍着孙子的背,眼睛却看向对面的孙女。
王聪聪还在吃鸡蛋。小口小口地,很认真。蛋黄有点干,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顺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她说,“如果哭的人就有理,那以后咱家谁哭得大声,好东西就归谁。是吗?”
奶奶拍背的手停住了。
王磊的哭声也小了点。
堂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奶奶叹了口气。
她把王磊从怀里拉出来,用袖子给他擦脸。
“磊子,”老太太声音很累,“鸡蛋,聪聪该吃。你妈寄的钱,有你的一份,也有她的一份。这事儿,以后就这么定了。”
王磊抽噎着,看看奶奶,又看看妹妹。
王聪聪已经把鸡蛋吃完了。她跳下凳子,把自已的碗筷拿到水缸边,舀水洗。
洗得很慢,很仔细。小手握着碗沿,一寸寸搓。
王磊盯着她的背影,突然不哭了。
他抓起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然后端起粥碗,咕嘟咕嘟喝光。
“我上学去了!”他把碗一放,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门帘被甩得哗啦响。
奶奶坐在桌前,没动。她看着孙女踮脚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看着孙女用抹布擦桌子,看着孙女走到自已面前。
“奶奶,我上学去了。”王聪聪说。
老太太抬起头。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孙女脸上。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黑亮,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渣。
“聪聪。”奶奶叫住她。
“嗯?”
“你……”老太太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路上慢点。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
王聪聪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走到门口。她个子矮,需要踮脚才能碰到门闩。
“对了奶奶。”她回头,“昨天刘婶来,是不是说我妈在城里干不正经的活儿?”
奶奶脸色一变:“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的。”王聪聪说,“她说我妈穿滑溜溜的裙子,用外国字的雪花膏,说那种地方挣钱不干净。”
老太太“噌”地站起来:“小孩子别听这些!”
“可是刘婶说了。”王聪聪手放在门闩上,“她说给奶奶听,奶奶听了,心里难受。她还会说给别人听,别人听了,就会说我妈的坏话。”
奶奶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明天放学,”王聪聪拉开木门,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想去村口大槐树下玩。”
她迈过门槛,转过头,最后丢下一句:
“我得去听听,刘婶还编了什么故事。”
门关上了。
奶奶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灶台上的鸡蛋壳还没收拾,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远处传来村里其他孩子的笑闹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在喊:“吃饭啦——上学要迟到啦——”
老太太慢慢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开始刷锅。
水声哗哗。
她刷着刷着,突然停住,盯着锅里晃荡的水面。
水面上映出她自已的脸,皱纹纵横,眼睛浑浊。
还有另一张脸。
圆乎乎的,眼睛黑亮,说话一句一句,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邪性。”老太太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已能听见,“这丫头,咋一晚上就变这么邪性……”
锅里的水晃了晃,那张脸碎成了千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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