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三丈高的旗杆在呼啸的北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杆顶上那面残破的红袄军旗帜被风扯得笔直,像一片冻僵的破布,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发出单调而凌厉的声响。,两个少年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背靠着冰冷的木杆。。“李三——!潍州西关的李三——!”,后来彻底破了音,每次张嘴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疼的让人发颤。嘴唇冻裂开血口子,渗出的血珠立刻被寒风冻住,结成一粒粒暗红的冰碴。“别喊了胖虎……”旁边的王憨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冻成滑稽的冰挂,“俺就说不是这儿……你瞅瞅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的,哪个像你爹……”,红袄军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有的扛着砍来的木料加固栅栏,有的拖着缴获的破旧兵器往库房走,更多的则是三五成群蹲在避风处,缩手缩脚地就着雪水啃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那些饼子是用麸皮、豆渣和不知名的草籽混成的,掰开时掉落的碎渣立刻被眼疾手快的捡起塞进嘴里。他们咀嚼得很慢,很用力,下巴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探子”,眼神里满是漠然——这年月,每天都有来历不明的人想混进来,死了也不稀奇,无非是后山的乱葬岗上再添两具无名尸体。
“爹,爹啊!”
“李三!你还记得白浪河边的王苹儿吗——!”
李琮用尽最后力气吼出这句,眼前一阵发黑。他知道自已撑不了多久了。手脚早已失去知觉,胸口像压着大石,每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肺腑的疼。
营门里走出几个汉子,看装束像是小头目。其中一个矮壮的停下脚步,朝这边啐了一口:“娘的,吵吵一上午了。要我说,管他是不是细作,宰了清净!”
“赵老三,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皱眉,“大当家快办喜事了,这时候见血不吉利。”
“呸!什么喜事!四娘子那样的女中豪杰,凭啥便宜了李铁枪?”矮壮汉子显然不服,“咱们胶东的兄弟死了那么多,他李全的人倒是在后面捡便宜……”
“李全?”李琮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现在只想找到爹,那个叫李三的爹。至于李全是谁……他顾不上想。
“你他娘的小声点!”年长者急忙捂住矮壮汉子的嘴,慌张地左右看看,“这话要让四娘子听见,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几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李琮耳朵里,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山上有个大当家要成亲,对象是姓杨的女首领;这支红袄军内部,似乎并不太平。
王憨的抽噎声在耳边嗡嗡响:“胖虎,俺冷……俺饿……俺想俺娘了……”
李琮闭了闭眼。娘临终前的脸在眼前浮现,那双干枯的手把荷包塞进他怀里时,还带着最后一点温度。“去找你爹……他答应过娘的……”
可现在,爹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心口。李琮猛地睁开眼,用头撞向身后的旗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三——!”他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李三你出来!你看看我是谁!你看看这个——!”
他想从怀里掏出荷包,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挣扎中,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手腕火辣辣地疼。
营门处的哨兵终于不耐烦了,提着长矛走过来:“小兔崽子,还没完没了是吧?”说着举起矛杆就要打。
就在此时,营门里匆匆走出一个中年汉子。他披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拿着本账册,边走边跟身边的亲兵交代着什么。听到旗杆处的动静,他皱了皱眉,缓缓走了过来。
“天可怜见,这么冷的天,绑上一夜,明早准冻成冰疙瘩了。”
来的人是山寨中主管粮草后勤的头领,名叫李福,这残酷世道中难得保留着慈悲心肠的人,哪怕是对两个不相干的敌探疑犯,也还怀着几分怜悯。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旗杆边插着的火把忽明忽暗。
待走到跟前,李福的脚步顿住了。隔着几步的距离,尽管光线模糊,可那少年脸上倔强的神情,那眉眼轮廓……像,太像了。
他快步走近,拨开要动手的哨兵:“怎么回事?”
“回李头领,这两个细作,嘴硬得很,非要见大当家……”
李福没听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李琮脸上。少年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濒死野兽般的执拗。
“你……”李福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喊什么?”
“李三……”李琮的牙齿在打颤,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俺找李三……白浪河……王苹儿……”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李福心口。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颤抖着手拨开李琮额前被汗水和冰雪黏住的乱发。那张脸彻底清晰起来——鼻梁、下巴、甚至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胖虎?”李福脱口而出。
李琮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你……你咋知道……”
“我是你大伯啊!”李福的眼圈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
哨兵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李福的亲兵反应快,赶紧上前帮忙。麻绳被割断的瞬间,李琮和王憨像两摊烂泥似的瘫倒在地。
“快!扶进我帐里!”李福一把抱起已经半昏迷的李琮,对亲兵低吼,“去弄热水,煮粥,再找两件厚衣裳!记住,悄悄办,别声张!”
“那这个……”亲兵看向还在地上哼哼的王憨。
“一并带上!”李福头也不回地往营里走,脚步又急又乱,心里翻江倒海。
完了。三弟和杨四娘很快就要成亲,这个时候冒出个嫡亲儿子……这磨旗山,怕是要起大风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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