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战场周秀梅林桂枝免费小说全本阅读_小说免费完结黄昏的战场周秀梅林桂枝

黄昏的战场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桂枝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底下藏着尿骚味，

还有隔夜的稀饭馊在碗里的那种酸。她拎着那只仿皮的人造革提包走出来，

包带子上有一处裂口，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302房间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就推门进去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又吸回去。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睛闭着，

嘴唇瘪进去，像是没戴假牙。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

染过的头发根部露出一截灰白，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正低着头看手机。“你好，

我是来应聘的。”林桂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那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她。

那种目光林桂枝很熟悉——先看脸，看老不老，再看手，看粗不粗，最后看鞋，

看是不是耐脏的那一种。“中介介绍来的？”女人问。“对，说我姓林。”女人站起来，

手机塞进裤兜里。她走过来的时候，林桂枝看见她的裤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油，

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妈，”女人朝床上努努嘴，“脑梗，躺了三年了。

以前那个护工昨天走了，走得急，我临时找你们中介。”林桂枝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老人。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林桂枝脸上，又移开了，没有任何表情。

“能说话吗？”林桂枝问。“说不了。右边身子也不能动。”女人说，“但是神志清楚，

什么都明白。就是说不出来。”林桂枝点点头。她做这行八年了，见过很多这样的。

脑子还活着，身体先死了。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一天多少钱？”她问。“二百六，

管吃住。每月休两天，不休给钱。”林桂枝没说话。她走到窗户边，把那条缝关小了一点。

风太硬了，老人受不了。女人看着她做这些，眼神变了一点，说：“你干过？”“八年了。

”林桂枝说，“送走的都有十好几个了。”二林桂枝住下来了。老人的房间是里外两间，

里间是卧室，外间是个小客厅，有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就是她的。

卫生间很小，洗澡的时候要站在马桶边上，转个身都困难。但是林桂枝不在意。

她住过更差的——有一回，那家的阳台改成的住处，冬天透风，夏天闷热，

半夜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老人的女儿叫周秀梅，每周来两次，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

来了也就是坐一会儿，问问情况，看看手机，然后走。走之前会给林桂枝留一点钱，

买菜用的，每次都是一百，说花完了再要。第一个星期，林桂枝摸清了老人的习惯。

早上六点半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七点喂早饭——半碗小米粥，一个蒸蛋羹，

要温的，不能烫。八点翻身，擦洗，换尿不湿。九点到十点，如果天气好，

要推到窗户边晒太阳。中午十二点午饭，烂面条或者炖得稀烂的菜肉，用勺子背面碾碎了喂。

下午睡一觉，醒来了要喝水，喝很多，但是不能多给，怕尿多，尿多了容易长褥疮。

晚上六点晚饭，八点翻身，十点最后一次换尿不湿，然后睡觉。老人夜里睡得不好，

经常哼哼，不是疼，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林桂枝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起来看看，

给老人翻个身，或者喂两口温水，哼哼声就停了。第三个星期的周三，周秀梅来的时候，

带了一兜橘子。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剥了一个，自己吃了，又剥了一个，掰下一瓣，

塞进老人嘴里。“妈，甜不甜？”老人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是林桂枝看见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快就灭了。周秀梅吃完橘子，

站起来说：“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姐，

我妈这几天怎么样？”“挺好的。”林桂枝说。“那就行。”周秀梅推开门，走了。

林桂枝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周秀梅的身影出现，

钻进一辆白色的轿车，发动，开走了。她回到床边，老人的眼睛还看着门的方向。“闺女忙，

”林桂枝说，“年轻人都忙。”老人闭上眼睛，不看她。三第四周的周二，门被推开的时候，

林桂枝正在给老人喂午饭。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

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林桂枝，又看了看床上的老人，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你是谁？”她问。“我是护工，”林桂枝放下碗，“您找谁？

”那女人没回答，走到床边，弯下腰，对老人说：“妈，我来看你了。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右手的指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全身唯一还能动的地方。“妈，我给你带了鸡汤，

”女人举起保温桶，“炖了一上午，你尝尝。”林桂枝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这个女人，发现她的眉眼和老人有几分像，但是比周秀梅年轻，也打扮得更时髦。

“你是……”“我是她二闺女，”女人直起身，看着她，“周秀芬。我姐请的你？”“对。

”周秀芬点点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香味飘出来。她找了一只碗，

倒了一点汤，端到床边。“妈，喝汤。”老人张开嘴，喝了一口。汤顺着嘴角流下来，

淌到下巴上。周秀芬拿纸巾擦掉，又喂了一口。林桂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秀芬，一眨不眨，像是怕她突然消失。“我一个月没来了，

”周秀芬说，“家里事多，走不开。”老人眨眨眼睛，喉咙里又发出“呃呃”的声音。

“她说啥？”周秀芬问林桂枝。林桂枝摇摇头：“她说不出来。”周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又喂了几口汤，把碗放下，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几个药瓶，一包纸巾，半杯水。然后她走到外间，看了看那张折叠床，又走回来。

“我姐给你多少钱？”“二百六一天。”周秀芬点点头，没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塞到老人枕头底下。“妈，这钱你留着，想买啥买啥。”老人看着她，喉咙里又发出声音，

这回比刚才更响，像是在喊什么。周秀芬俯下身，亲了亲老人的额头。“我走了，

过两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对林桂枝说：“好好照顾我妈。”门关上了。

林桂枝走到床边，看见老人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顺着皱纹流下去，流进耳朵眼里。

四那天晚上，林桂枝睡不着。她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里间老人偶尔发出的哼哼声，

想着白天的事。她做了八年护工，见过很多儿女。有的来得多，有的来得少。

有的来了坐一会儿就走，有的来了连坐都不坐，站在门口问两句就完了。她见过最忙的儿女，

一年就来一次，过年那天，待二十分钟，放下红包，拍照发朋友圈，然后走。

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两个闺女轮着来，还互相不知道，她见得不多。第二天上午，

周秀梅来了。她一进门就问：“我妹昨天来了？”林桂枝说：“来了。

”周秀梅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她走到床边，看了看老人，然后坐在椅子上，

掏出手机，开始刷。林桂枝在卫生间洗衣服，水声哗哗的，听不见外头的动静。

等她洗完出来，周秀梅还坐在那里，手机放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林姐，”她突然开口，

“我妹跟你说啥了没？”“没说什么，”林桂枝说，“就送了鸡汤来。

”周秀梅哼了一声：“鸡汤。她倒是会做人。”林桂枝没接话。她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一件一件，抻平，挂在窗前的晾衣绳上。“你知道不，”周秀梅又说，“当初说好了，

一人管一个月。结果她管了两个月，就说家里有事，管不了了。妈就搬到我家来了。

一住就是三年。”林桂枝回过头，看着她。“她每个月给钱不？”“给，”周秀梅说，

“一个月一千。说是生活费。但是护工费是我自己出，她一分不出。”林桂枝在心里算了算。

一天二百六，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七千八。加上生活费，小一万。周秀梅一个人扛着。

“那你上班吗？”她问。“上啥班？”周秀梅苦笑一下，“我早就下岗了。老公一个人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