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中，聊着东家长西家短。，都和李道一记忆深处的那幅画，别无二致。。，有牲口棚里独特的味道，还有……远处自家烟囱里飘出的，饭菜的香气。。。
这是他魂牵梦绕了一百年的味道。
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烫。
周围聊天的老汉们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出现，自顾自地喷着烟圈。
李道一没有去打扰这份宁静。
他抬脚，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脚下的石子路，坑坑洼洼，硌得脚底板有些生疼。
可这种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很快，一个低矮的泥瓦房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墙是用黄泥垒的，墙头长着几根倔强的杂草。
木头做的院门因为年久，已经有些歪斜，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家。
他的家。
李道一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那是一种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粗糙的门板时，微微颤抖。
然后，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院子里的景象，瞬间撞入他的眼帘。
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妇人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无比。
是娘，赵秀娥。
而在屋檐下的门槛上，蹲着一个沉默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杆熄了火的旱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是爹，李山河。
听到推门声，院中的两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
赵秀娥脸上的焦急和担忧，在看清李道一的瞬间，化为了错愕。
紧接着，那错愕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你个死小子！”
一声怒吼，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赵秀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扬起手，对着李道一的后背就是一通结结实实的拍打。
“啪！啪！啪！”
“你跑哪去了！啊？一大早上山，饭点都过了还不见人影！你是不是想急死我跟你爹！”
“山里多危险你不知道吗？要是碰上野猪瞎子怎么办！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的力气很大。
每一巴掌都带着风声。
拍在李道一清瘦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李道一却一动不动。
他没有躲，也没有运功去抵挡。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母亲的巴掌雨点般落下。
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这股疼，却让他想哭。
百年的孤寂，百年的冰冷，百年的虚无。
在母亲这真实的体温，真实的怒骂，真实的拍打中，开始寸寸龟裂，轰然崩塌。
原来，被人担心着，是这样一种温暖的感觉。
李山河站起了身。
他很高大，常年的农活让他皮肤黝黑，肩膀宽厚。
他走到李道一面前，将手里的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掉了里面的烟灰。
他没骂人。
也没问什么。
只是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确认他毫发无伤后，那张紧绷的脸，才松弛下来。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李道一的肩膀。
然后，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旁边光线昏暗的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赵秀娥还在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力道却轻了许多，最后变成了轻轻的捶打。
“你看看你爹，嘴上不说，担心得一中午饭都没吃，烟都抽了半袋了。”
“你这臭小子，下次再敢乱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拉着李道一的手，把他拽进了屋里。
“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饭呢，还热乎着。”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央。
赵秀娥从厨房端出一个大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白生生的面条，翠绿的葱花，还有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道一怔怔地看着这碗面。
就是这个味道。
他在夜千雪的识海中，曾无数次用自已的力量去模拟，去创造。
他能造出山川湖海，能造出日月星辰，能造出栩栩如生的人。
却唯独，造不出这碗面的真实温度。
造不出这股让他心安的味道。
“看什么看？赶紧吃！坨了就不好吃了！”赵秀娥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催促道。
李道一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条很劲道，汤头很鲜美。
简单的味道，却让他的味蕾，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一股暖流，从胃里，一直涌上心头，最后冲到了眼眶。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用咀嚼的声音，来掩盖自已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
好吃。
真好吃。
这是他一百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赵秀娥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心疼和宠溺。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絮絮叨叨地开口。
“你说你这孩子，一大早非要去后山道观，说要给祖师爷上香。行，娘让你去。”
“可你去就去吧，怎么一个上午都没回来？我让你爹去山上找你，那破道观里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爹差点就要下山去村长家，喊人一起进深山里找你了！”
李道一吃面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发懵地看着母亲。
“娘，你说……我只是从早上，到中午没回来？”
“不然呢？”赵秀娥白了他一眼，“你还想失踪个十天半个月啊？我跟你说，就这半天，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以后不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半天？
李道一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在夜千雪的识海中，度过了整整一百年。
那一百年的岁月，孤独，漫长，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对于爹娘来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
仅仅，只是过去了一个上午？
从日出，到日落？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爹娘。
看着娘亲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深刻的皱纹。
看着爹亲从厨房走出来时，手上那些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磨出的厚茧，和一道道开裂的口子。
他们，确实还没有老去。
和他记忆里一百年前的样子，变化不大。
可他们，也确实在变老。
在为他这个“失踪了半天”的儿子，而真真切切地担忧着，操劳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有爱。
有愧。
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他想，他明白了。
那股凭空创造的力量，那种言出法随的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不是为了移山填海，摘星拿月。
不是为了长生久世，纵横寰宇。
而是为了守护。
用自已的一切，去守护眼前这份，他差点就永远失去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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