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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草木之心十年饮冰,难凉》,由网络作家“执剑问心666”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秦穗秦穗,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主角是秦穗的年代,大女主,励志,惊悚小说《草木之心: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这是网络小说家“执剑问心666”的又一力作,故事充满了爱情与冒险,本站无广告TXT全本,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5453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0 01:14:26。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草木之心: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主角:秦穗 更新:2026-02-10 04:4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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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刺槐记得一九七五年,霜降。批斗会的口号声像钝刀子,
一下下割着深秋干冷的空气。秦穗缩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棉袄袖口被她抠出了线头。
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高台上那个弯腰九十度的身影——她的父亲,秦怀瑾,
本城大学生物系最年轻的教授,此刻脖子上挂着“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沉重木牌,
字迹墨黑,张牙舞爪。汗滴从他花白的鬓角滚落,砸在批斗台布满灰尘的木板上,
洇开一小团深色。口号一浪高过一浪,拳头森林般举起。秦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麻木的清醒。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有任何反应。这是爹被带走前,
隔着押解他的人,用口型无声告诉她的最后三个字。批斗持续了多久,秦穗不知道。
时间在恐惧里被拉长、扭曲。直到人群因疲惫或亢奋间歇稍歇,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青年粗暴地将秦怀瑾拖下台,推搡着往场外去。经过秦穗藏身的墙角时,
他似乎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她这边倾斜。电光石火间,
一只冰冷、颤抖的手极快地将一个东西塞进她同样冰凉的手心。粗糙,硌人,
带着他体温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囡囡,藏好……它能听见历史。”气若游丝,
几乎被风吹散。下一秒,他就被更大力道拽走,只留给她一个迅速远去的、佝偻背影。
秦穗浑身僵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攥紧拳头,
将那硌人的东西包在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口号声再次响起,
淹没了她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她能听见,一直能听见。不是人声,
是另一种声音——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来自周围沉默的草木。墙角那丛瑟缩的枯草,
正用细弱的气流呜咽着:“冷……好冷……”不远处被标语糊了一半的老墙头上,
一株顽强探头的瓦松在低语:“又来了……第七次了……”而批斗台边,
那棵叶子落尽的老刺槐,每一根伸向天空的枝桠都在发出尖锐的、无声的嘶鸣,
绝望的哭泣、皮肉被击打的闷响、还有更久远的……枪声、欢呼、混杂的人语……层层叠叠,
像腐败的落叶堆积,散发着令人眩晕的腥气。这是秦穗藏在心底最深、最骇人的秘密。
从她有记忆起,就能听见植物的“声音”。不是话语,是情绪,是记忆的残片,
是它们根系所及之处,漫长岁月里渗透、沉淀下来的“痕迹”。越是古老的植物,
承载的“声音”越是庞杂混乱,像一盘被反复擦写、信号不良的旧磁带。
她曾惊恐地向母亲诉说,却只得到温柔但担忧的抚摸:“穗穗做噩梦了。” 向父亲提起,
身为植物学家的秦怀瑾,在短暂的震惊后,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他紧紧抱住她,
声音发颤:“囡囡,这个能力,对谁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记住,
这是比任何成分、任何出身都要可怕的秘密。”从那以后,秦穗学会了沉默。
她把那些嘈杂的、悲伤的、有时甚至是恐怖的“声音”关进意识的角落,
假装自己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生活在只有人声的世界里。只有在最深的夜,无人时,
她才敢稍稍放松,让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絮语,像催眠曲一样流过心间。
老槐树的声音是温和而苍老的,多是些家长里短、四季更迭的闲话,偶尔夹杂着几十年前,
它还是一株小树苗时,“听”到的街头巷议。那是她仅有的、安全的慰藉。可现在,
爹被带走了。塞给她一粒种子,说“它能听见历史”。人群终于散去,
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浆糊味。秦穗等到天色完全暗透,才像幽灵一样溜出墙角,
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家的方向挪。家早已不是家,三天前就被抄检过,
值钱的东西和所谓的“罪证”多半是父亲的专业书籍和外文资料被搬空砸烂,
只剩下满室疮痍。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病逝,如今,这空荡荡、冷冰冰的破屋子,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摸黑进屋,反身闩上门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才敢摊开一直紧握的、已经麻木的手。掌心躺着一粒种子。深褐色,皱皱巴巴,毫不起眼,
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看不出是什么植物。它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像一粒普通的死物。秦穗把它举到眼前,借着窗棂漏进的一点惨淡月光,仔细看着。
爹为什么在那种时候,冒险给她这个? “它能听见历史”……是什么意思?这粒种子,
难道也像老槐树、像刺槐一样,承载着记忆?她小心翼翼地捏起种子,贴到耳边。寂静。
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她不死心,凝神去“听”,像平时倾听草木那样。意识像触角,
缓缓探向那粒小小的种子。起初仍是空无。但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波动,
从种子内部极深的地方传来。那不是声音,更像一种……悸动。非常缓慢,非常沉重,
仿佛埋藏了千万年。波动里裹挟着无法解析的、浩瀚的信息碎片,模糊不清,
却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秦穗猛地将种子从耳边拿开,胸口剧烈起伏。不一样。
和以往听到的任何植物“声音”都不一样。更古老,更混沌,也更……沉重。
仿佛握着的不是一粒种子,而是一颗微型的、沉睡的星球,
星球内核里封存着无法估量的时光之沙。她找来母亲遗留下来的一个装雪花膏的旧铁皮盒子,
擦干净,垫上一点点从破棉袄里扯出的旧棉絮,将种子轻轻放进去,盖上盖子。想了想,
又爬起身,在狼藉的屋子里翻找,最后在砸烂的衣柜夹层里,
摸到一个坚硬的边角——那是父亲藏东西的暗格,以前她偶然发现的。里面已经空了,
抄家的人或许没发现这个隐秘的角落。她把铁皮盒子塞进去,推回夹板。做完这一切,
她才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疲惫席卷上来。屋里没有生火,窗纸破了好几处,冷风飕飕地灌进来。
她蜷缩在光秃秃的板床上,裹紧冰冷的棉被,耳朵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
老槐树的声音今夜格外清晰,也格外悲伤。“……走了,又带走了……小瑾是个好孩子啊,
怎么就……”“……那些娃娃,眼睛都是红的,吓人……”“……年头不对喽,
年头不对……我活了八十三年,没见过这样的……”老槐树絮絮叨叨,声音苍老而哀伤。
秦穗听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渗进冰凉的枕头里。爹现在在哪里?冷不冷?会不会挨打?
那些人会把他怎么样?她不敢想下去。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老槐树的声音上,
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往昔的、平静的碎片,来抵御眼前无边的恐惧和孤独。
在老槐树庞杂的、横跨数十年的记忆低语中,一些新的、尖锐的碎片,
像玻璃碴一样混杂进来。那是今天批斗会的“回声”,
刚刚被老槐树的根系和枝叶“记录”下来。愤怒的口号,痛苦的闷哼,
木牌砸在肩胛骨上的脆响……还有爹最后那句轻不可闻的——“它能听见历史”。这句话,
也被老槐树“听”到了,此刻正混在它哀伤的絮语里,反复回响。秦穗的心揪紧了。
老槐树能“听”到,那批斗台边的刺槐呢?墙角那些杂草呢?
它们是不是也“记录”下了那一刻?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的秘密,爹最后的话,
会不会以某种方式,留存在这些植物的记忆里,成为未来的隐患?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破窗纸,
在屋里投下晃动的人影。“就是这家!秦怀瑾的狗窝!”“搜仔细点!
看看有没有藏匿的反动罪证!”砸门声哐哐响起,门板摇摇欲坠。秦穗瞬间弹坐起来,
心脏骤停。第二章 无声十年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藏种子的铁皮盒子!暗格!还有她自己——这个“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狗崽子,
此刻正蜷缩在这即将被破开的门后。老槐树在院中发出急促的、只有她能感知的“飒飒”声,
那是植物在危险临近时的本能战栗,杂乱地传递着:“凶……恶……快躲……”躲?
往哪里躲?就在门栓即将断裂的千钧一发之际,秦穗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急智。
她猛地滚下床,不是躲向更深的角落,反而扑向门口,
在门被踹开的巨响和手电筒刺目光柱照进来的瞬间,她就地蜷缩,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断续的、高亢而空洞的“啊——啊——”声,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却涣散无光,直勾勾地盯着闯入者膝盖以下的位置,浑身筛糠般颤抖。
冲进来的几个戴红袖章的青年被这景象弄得一愣。手电光柱在她脏污却难掩清秀的脸上晃动。
她对他们毫无反应,只沉浸在自己癫狂的世界里,口水沿着嘴角流下,偶尔身体剧烈一抽,
脑袋往旁边磕去,咚一声闷响。“妈的,是个疯子?”一个粗嘎的声音说。“秦怀瑾的闺女?
听说他老婆死得早,闺女受了刺激,脑子一直不太灵光。”另一个稍微和缓些的声音接话,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晦气,“怪不得没抓去一起批,原来是个傻子。”“搜!管她傻不傻,
秦怀瑾那老狐狸,说不定把东西藏这儿了!”领头的不耐烦地挥手。
几道手电光柱在狼藉的屋内肆意切割。翻箱倒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更粗暴。
破木板被踢开,仅剩的几件破烂家什被掀翻,墙壁被敲打得咚咚响。秦穗维持着那个姿势,
浑身紧绷到疼痛,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她能“听”到他们的脚步,他们的呼吸,
他们肮脏的靴子踩过地面时,灰尘和碎木屑底下,
几株顽强残存的苔藓和墙根草发出的细微痛楚呻吟。她更集中精神,
将意识紧紧锁在那片藏有铁盒的夹板区域。夹板后面是砖墙,墙缝里,
有一簇去年秋天飘进来生根的、几乎看不见的蒲公英绒球残梗。此刻,
那绒球残梗正用微弱到极致的“气息”告诉她:没有震动,没有触碰,
那片区域……暂时安全。她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半分,却更沉重地坠着。
疯子的伪装暂时起了作用,但危险远未过去。她必须把这出戏演到底。
一个红袖章踢了踢她脚边的破瓦罐,碎片溅到她身上。她猛地一哆嗦,像是受了巨大惊吓,
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喉咙里的“啊啊”声变成了低低的、野兽般的呜咽,
脑袋开始无意识地往旁边墙上磕,咚咚作响。“行了行了,别真弄出人命,一个傻子。
”那个声音和缓些的似乎皱了皱眉,“这破家,上次就抄干净了,还能有啥?走吧,冻死了。
”领头的又用手电照了一圈,确实家徒四壁,一览无余。
他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疯癫”的女孩,啐了一口:“妈的,晦气!走!
”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远去,院门被哐当一声摔上。
火把的光亮和喧哗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秦穗又等了很久,久到四肢麻木僵硬,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窗外呼啸的寒风,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脸上冰凉的,是泪还是口水,她分不清。她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夜深了。
风从破窗灌进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寒冷和恐惧让她渐渐找回一点知觉。她挣扎着爬起,
首先扑到暗格处,颤抖着手摸到夹板。冰凉,完好。铁皮盒子还在。她紧紧把它攥在手里,
贴着心口,那里一片冰冷,但奇异地,那粒沉睡种子的存在,
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支撑。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已经暴露,随时可能再来人。
爹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她必须活下去,等到……等到什么呢?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爹的话:“藏好,它能听见历史。”活下去,藏好种子。秦穗抹了把脸,
眼神里属于少女的惊恐茫然,在绝境中一点点被冻住,沉淀成一种孤狼般的警惕和坚韧。
她开始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像夜间活动的动物。她在废墟里翻找,
找出半块硬如石头的窝窝头,一把生锈的剪刀,一件母亲留下的、打着补丁的旧夹袄。
她把窝窝头小心包好,剪刀揣进怀里,穿上夹袄。铁皮盒子用破布缠了又缠,
塞进贴身的衣服最里层。最后,她走到院中,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沉默着,
但枝叶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慰藉之声。她伸出冰冷的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槐伯,”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我要走了。爹……帮我看着点爹。
”老槐树没有回应,只是将一片枯黄的叶子,轻轻拂过她的肩头。秦穗转身,
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是家的地方。此后的日子,
秦穗成了这座城市阴影里的游魂。她扮作真正的聋哑乞丐,脸上抹着脏污,眼神空洞呆滞,
蜷缩在火车站拥挤的角落,垃圾堆旁背风的凹陷处,或者公园长椅底下。饥饿和寒冷是常态,
挨打受骂也是家常便饭。但她对这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是瑟缩着,发出含糊的呜咽,
任由唾沫和鄙夷落在身上。只有在绝对无人注意的深夜,她才会找最隐蔽的角落,
掏出怀里硬邦邦的窝窝头,用唾液慢慢濡湿,一点点啃食。铁皮盒子时刻贴肉藏着,
那点冰冷的触感,是她与过去、与父亲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联系。装聋作哑不仅是伪装,
更是生存必需。因为她无法屏蔽那些无处不在的植物“声音”。闹市街边营养不良的行道树,
日夜倾诉着汽车尾气的灼痛和路人脚步的纷杂;公园里被孩子们攀折的花草,
发出细弱的哭泣;甚至厕所墙边顽强的苔藓,也弥漫着污浊不堪的记忆碎片。
如果她不是“聋子”,这些声音足以让她在任何场合失态、暴露。
只有彻底封闭对外界“人声”的反应,才能勉强在植物记忆的海洋里,维持一丝神智的清醒。
她小心地移动,避开人群聚集处,也避开植物过于古老或密集的地方。
老城区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树,记忆太庞杂混乱,
靠近了就像被迫观看无数快进的、光怪陆离的无声默片,令她头晕目眩。
她尽量选择植物相对稀疏的新区边缘,或者道路刚刚修建、草木尚且稚嫩的地方。偶尔,
她会冒险靠近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那些地方往往有高高的围墙,墙上插着碎玻璃,
门口有人持枪站岗。她不敢靠近,只远远地,隔着一条街或一片荒地,蜷缩在阴影里。然后,
凝神去“听”围墙内院子里可能存在的植物——也许是角落里一丛野草,
也许是墙缝中一株野蒿。通过这些微弱植物的“转述”,
她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片段:嘶哑的口号,痛苦的呻吟,含糊的背诵语录声,
有时是死寂,有时是爆发性的殴打和斥骂。她无法从中分辨出哪个是父亲,
那些声音混杂着太多人的痛苦,植物的记录也模糊而跳跃。
每一次“倾听”都像经历一场酷刑,结束后她往往脸色惨白,浑身虚脱,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但她无法停止。这是她能感知父亲存在的唯一方式。哪怕只是亿万痛苦声音中的一个,
哪怕只是知道他还活着,在某个围墙内承受着苦难。
时间在饥饿、寒冷、恐惧和这种残酷的“倾听”中缓慢流逝。一年,
两年……城市的标语换了又换,口号声时而激昂时而沉寂,街头的面孔有些消失,有些出现,
又有些变得麻木。秦穗像墙角最不起眼的野草,顽强而卑微地活着。她的身体抽条,
却瘦骨嶙峋,脸上永远带着洗不净的污迹和刻意维持的呆滞。
只有那双偶尔在绝对安全时抬起的眼睛,
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一种冰冷的、属于观察者的锐利。
她“听”着梧桐树记录下的武斗喧嚣与突然的死寂,
“听”着公园湖边的垂柳哀悼投湖者的涟漪,
“听”着路旁灌木丛窃窃私语某位老师昨夜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植物的记忆是沉默的证词,
庞杂、琐碎、充满痛苦,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她年轻的灵魂。那粒种子始终贴身藏着。
在无数个冻得无法入睡的寒夜,她会小心地取出铁皮盒子,打开,
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或远处路灯的余光,看上一眼。种子依旧是老样子,深褐色,皱巴巴,
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任何“声音”或“悸动”再传来。但她总觉得,
它内部那丝亘古的苍凉,似乎与这片土地上草木日夜记录的悲欢,有着某种隐秘的共鸣。
爹说它能听见历史,那么,它是否也在无声地记录着此刻,
记录着她这个卑微如尘的守护者的挣扎?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守着它,
如同守着一个渺茫的、关于未来和真相的承诺。直到一九七六年的秋天,
一些更庞大、更沉郁的“声音”开始在城市植物的集体记忆中蔓延。
老槐树们传递着地底深处沉闷的呜咽,连最年轻的草叶也沾染上一种莫名的恐慌。
秦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但她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直到那个秋日的下午,
她正蜷在火车站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后打盹,
一阵几乎要撕裂大地的、来自所有植物根系的剧烈震颤和悲鸣,将她猛地惊醒!那不是声音,
是所有植物在这一瞬间迸发出的、无法言喻的极致悲恸与恐惧的洪流!大地在颤抖,
天空仿佛失去颜色,连空气都凝固了。秦穗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虾米,
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几乎要晕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集体震颤才慢慢平息,
转化为一种深沉的、连绵不绝的哀伤,弥漫在每一片叶子,每一段根系之间。紧接着,
尖利的汽笛声在城市各处响起,长久不息。人们从屋子里涌出来,
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广播里开始播放哀乐,一遍又一遍。
秦穗听不懂广播里在说什么,但她从人们骤变的脸色,
从街头突然出现的、越来越多的白花和黑纱,从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以及植物们那持续不断的、低回的哀鸣中,模糊地意识到:天,塌了。接下来的几个月,
混乱、迷茫,然后是一种奇特的、压抑中的松动。街头的口号声渐渐变了调子,
一些紧绷的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地瓦解。秦穗依旧在流浪,依旧装聋作哑,
但她“听”到的植物记忆里,绝望的嘶喊在减少,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窸窣低语,
开始在草木间流传。她依旧不知道父亲的下落。几次冒险靠近那些关押地,
里面的“声音”似乎也少了,空了许多。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灭。
直到一九七七年深秋的一天,
刚刚贴满崭新标语的宣传栏下捡拾被人丢弃的半截粉笔头这东西在黑市偶尔能换点吃的,
一阵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的、激动而热烈的声浪,伴随着人们兴奋的议论,扑面而来。
她茫然抬头,看着宣传栏上巨大的、墨迹未干的字迹,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光彩。她不识字。但她能“听”。
旁边一棵刚栽下不久、还在努力适应新环境的小杨树,正用它稚嫩的“声音”,
它浇水的老园丁那里“听”到的话:“……高考……恢复了……都能考……大学……”高考?
恢复?大学?这几个陌生的词汇,像几颗烧红的炭,猛地砸进秦穗沉寂已久的心湖。
她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从周围人几乎要沸腾的情绪里,
从草木传递的、带着希望的嘈杂信息碎片里,敏锐地捕捉到——变了!
有什么巨大的、根本性的东西,正在改变!她捏紧了手里那半截粉笔头,脏污的脸上,
那双一直刻意保持着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火焰。她低下头,
迅速隐入人群的阴影,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怦怦,跳得从未有过的沉重而有力。
贴在胸口的铁皮盒子,似乎也微微温热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那粒沉睡的种子,
也在无声地悸动?第三章 无声惊雷宣传栏下的半截粉笔头,硌得秦穗手心发疼。
那滚烫的几个字——“高考”“恢复”“大学”——像野火燎过她荒芜的心田,
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微微战栗。
奋的人声、小杨树稚嫩的复述、还有更远处老槐树们传递来的、带着困惑与试探的窃窃私语,
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闭塞已久的世界。她能去考吗?
一个成分黑得发紫的“狗崽子”,一个装聋作哑、流浪数年的乞丐,
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文盲?绝望的寒意刚要漫上,胸口贴身藏着的铁皮盒子,
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不是物理的移动,
是那种熟悉的、源自种子内部的、沉重而亘古的“悸动”。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都接近。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深渊里翻了个身。秦穗猛地按紧胸口,冰凉的铁皮硌着肋骨,
那微弱的悸动却像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
爹的话在耳边炸响:“它能听见历史!”历史……要转弯了吗?这恢复的高考,
是不是历史河床上一次剧烈的改道?而这粒种子,是否也“听”到了这转折的轰鸣?
她低下头,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底那簇火苗已被压成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不能慌,不能急。这事太大了,像黑夜荒野里突然亮起的灯塔,光芒刺眼,
却也意味着礁石与风浪。她攥着那半截粉笔头,像攥着一把生锈的、却可能撬开命运的钥匙,
慢慢退出了激动的人群。没有回那个废弃的锅炉房,而是转向了城西。
那里有这座城市最大的废品回收站,也是她这几年偶尔能找到点“宝贝”换口吃食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回收站旁边,紧挨着一片荒弃多年的苗圃。苗圃的看守是个孤僻的跛脚老头,
姓苗,脾气古怪,但眼神不像别人那样带着刺人的打量。
秦穗曾帮他从野狗嘴里抢回过半块馒头,老头没谢她,却也没赶她走,
偶尔有些实在不能吃但能卖点小钱的破烂,会默许她捡走。苗圃里植物杂乱而茂盛,
大多是些没来得及移栽就荒废了的树苗和野花野草。对别人来说是荒芜,对秦穗来说,
却是相对安全的、能获取信息的“监听站”。这里的植物“年纪”不大,记忆相对单纯,
且远离闹市,少有那些激烈动荡的“声音”污染。她缩在苗圃边缘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面,
忍冬藤刚刚经过秋霜,叶子半黄半绿,气息有些萎靡,
但依旧忠诚地传递着周围的讯息:苗老头在屋里咳嗽、叹气,
收音机吱吱啦啦响着听不清的戏曲;远处公路上有卡车驶过的震动;更远些,
城市方向的“声音”嘈杂许多,带着高考消息传来后的新鲜躁动。秦穗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高考,具体怎么回事?谁能考?考什么?怎么报名?这些,植物给不了她答案。
她必须“听”人说话。她耐心地等到傍晚,苗老头拎着个破铁皮桶,
一瘸一拐出来给几畦还没死透的冬白菜浇水。秦穗像只谨慎的狸猫,
借着渐浓的暮色和杂乱苗木的掩护,悄悄挪到苗圃边缘一排半枯的蔷薇后面。
这里离苗老头的小屋近了些,能隐约听见收音机里传出的、带着杂音的广播声,
也能听到苗老头自己嘟嘟囔囔。广播里正在播送一篇社论,
慷慨激昂地论述着“拨乱反正”“重视知识”“选拔人才”。字眼铿锵,秦穗听得半懂不懂,
但“知识”“人才”像锤子敲在她心上。苗老头浇着水,不时停下,侧耳听一会儿,摇摇头,
又点点头,含混地骂一句:“早干嘛去了……瞎折腾……”或是叹口气:“考大学……啧,
娃娃们有盼头喽……”秦穗的心怦怦直跳。苗老头话里的意思,这高考,
真的是给所有人的机会?不分成分?她不敢确定。接下来的几天,秦穗的活动范围更小了。
她几乎整天潜伏在苗圃附近,利用植物的掩护,偷听每一个经过苗圃边缘小路的人谈话。
拾荒的、赶路的、偶尔来附近办事的干部模样的人……她像一块海绵,
拼命吸收着每一滴关于高考的信息碎片。“听说报名的可多了,
下乡的、回乡的、待业的……挤破头!”“考啥?不就语文数学政治?
还有的加试理化、史地?”“我那侄子在农场,熬夜复习呢,
油灯都熏黑了脸……”“成分真不看啦?地富反坏右的子女也能考?
”“文件上说的好像是……‘重在本人表现’?谁知道呢,
兴许是个套……”希望与疑虑交织。秦穗一点点拼凑着图景:机会似乎真的存在,
但前路布满荆棘。报名需要户口本、单位或街道证明……这些她都没有。
她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一个游荡在灰色地带的幽灵。就算侥幸报了名,考什么?
她认得几个字?跟那些准备了多年、甚至一直没放下书本的人怎么比?绝望再次袭来,
比以往更沉重。那点被高考消息点燃的火苗,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奄奄一息。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铁皮盒子冰冷依旧,里面的种子也恢复了沉寂。那天的悸动,
仿佛只是幻觉。难道就这样算了?继续当个无声的游魂,直到冻死饿死在哪个角落?
让爹的种子永远不见天日?让那些被草木记下的哭喊、冤屈、血泪,永远沉埋在黑暗里?不。
这个“不”字,不是想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最深处,嘶吼出来的。十年饮冰,
冷彻骨髓,却也把某些东西冻得如钢铁般坚硬。她必须考!不仅要考,还要用她的方式,
发出声音!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像破开冻土的毒芽,在她心中疯长起来。
她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答题,她不会。但她有她的“答案”——那些十年里,日日夜夜,
被迫灌入她耳中、刻进她灵魂的,草木记忆里的声音!
那些被掩埋的、被篡改的、被遗忘的哭诉与证词!把它们写下来,写在试卷上!
这或许不是标准答案,但这是最真实的、来自这片土地最深处的“答案”!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颤抖,既是恐惧,也是兴奋。她知道这无异于自毁,甚至是找死。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爹生死不明,家破人亡,她苟活至今,不就是为了守住那粒种子,
守住那些被掩埋的“历史”吗?接下来的日子,秦穗进入了另一种状态的“流浪”。
她不再仅仅为了食物和栖身地而移动,她开始有目的地穿梭在城市边缘、街巷角落,
寻找一切可能获取“知识”的途径。
她溜进因为恢复高考而重新变得热闹的图书馆外围她进不去,
躲在窗外偷听里面人们的议论和翻书声;她趴在废弃学校的破窗户外,
看里面匆匆布置起来的临时复习班,看黑板上写下的字句,
拼命用眼睛记下那些笔画;她甚至冒险接近一些大学校园的围墙,
倾听里面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和讨论声。她不求理解,只求“看到”那些字,记住它们的形状。
她也在更努力地、更系统地去“倾听”和记忆。不再是被动承受植物庞杂声音的冲刷,
而是主动地、有选择地去“捕捉”和“储存”。
老城区那棵见证了多次武斗、树干上还留着弹孔的老榆树,它记忆里哪些是喧嚣的口号,
哪些是真实的惨叫?公园湖边那排年年垂丝、曾“看”过多起投湖事件的柳树,
它们“听”到的临终遗言是什么?苗圃里那棵从旧日富家庭院移来、侥幸存活的老梅,
它还记得多少早已湮灭的往事?她像一个在黑暗森林里孤独的采撷者,
收集着那些散落在草木年轮间的、血泪斑斑的记忆碎片。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
每一次深度“倾听”,都像被迫亲历那些残酷与不公,让她精神疲惫,几近虚脱。
有时是一些模糊的画面和情绪,有时是几个清晰的词语或短句,
有时只是一声叹息或一段旋律。她将这些碎片在心底反复咀嚼,
试图拼凑出相对完整的“证词”。没有纸笔,她就用那半截粉笔头,
在无人处的砖墙、泥土、甚至自己的手臂上,刻画出她记住的那些字的形状,
还有她为那些“声音”编制的简易符号。苗老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有次她“倾听”过度,脸色苍白地蜷在忍冬藤下喘息时,苗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扔给她半个冰冷的窝窝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沙哑地说:“丫头,
这世道……是要变了。可变的路上,更险。”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拖着腿走开了。
秦穗捏着那半个窝窝头,望着老头佝偻的背影,很久没动。险?她早已在深渊边上行走。
现在,她不过是想在坠下去之前,发出一点声音,哪怕这声音会加速她的坠落。
报名截止日期一天天临近。秦穗知道,她必须解决身份问题。硬闯报名点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大学,生物系后面那片几乎荒废的旧实验苗圃。
那里位置偏僻,管理松散,或许能找到一点“机会”。一个寒冷的清晨,她溜进了大学校园。
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植物们的“指引”,她躲开早起锻炼和读书的学生,
绕过贴满大字报的墙壁,来到了生物系后面。旧实验苗圃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
铁丝网围墙倒塌了一大段,里面杂草丛生,几排破败的玻璃温室大多没了玻璃,
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荒草中。但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这里的植物大多年代久远,是父亲和同事们多年前栽培的试验品种。
它们的“声音”不像外界植物那样充满近期动荡的记忆,
反而沉淀着更久远、更平和的“气息”,是关于阳光、雨露、嫁接、授粉的低声细语,
或夹杂着一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温和的讨论声、仪器轻微的嗡鸣……那是属于父亲的年代,
属于知识和理性的年代。秦穗穿过齐腰深的枯草,心跳如鼓。她来这里,
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可能遗落的、与父亲有关的痕迹,更是想碰碰运气。她记得父亲说过,
苗圃最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工具房,以前放着些旧仪器和档案。工具房的门虚掩着,
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门轴已经腐烂,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光线昏暗。
她摸索着,脚下踢到硬物。蹲下细看,是几本被水浸泡又晾干、粘连在一起的旧书,
封面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植物学图谱。旁边还有一个打翻的标本夹,
散落出一些枯黄的、脆弱的植物叶片。她的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叶片。忽然,
其中一片形状特殊的叶子,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父亲的书房里,
一本厚重的精装书里,就夹着这样一片叶子,他当时笑着说:“这叫银杏,活化石,
见过冰川的……”也就在这时,门外荒草丛中,一丛半枯的、父亲当年亲手移植的萱草,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递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碎片。那不是记忆,
更像是一段被植物“记录”下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回声:“……怀瑾,
你那些杂交数据……真烧了?
……种子……留了一颗……最特别的……交给囡囡了……只有她……能……”声音模糊不清,
夹杂着叹息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但秦穗听得浑身剧震!这是父亲的声音!虽然失真,
但她绝不会认错!还有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是谁?他们在焚烧资料?父亲提到了“种子”!
交给她的那颗种子!她猛地冲出工具房,扑到那丛萱草边,
不顾一切地将手按在冰凉枯萎的叶片上,集中全部精神去“倾听”。然而,
除了那段模糊的回声,再无其他。那段对话,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紧张的时刻,
被这丛萱草偶然“捕捉”并封存下来的。父亲说“只有她能……”能什么?能听见?能保存?
还是……能使用?秦穗跪在枯草中,寒风卷着尘土刮过她单薄的身体。
她紧紧攥着胸前衣服下那个铁皮盒子,冰冷坚硬。爹,你留给我的,
不仅仅是一粒能“听见历史”的种子,更是一个使命,一个只有我能完成的、危险的使命吗?
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是晨读的学生路过附近。秦穗一个激灵,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惊醒,
迅速隐藏好自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旧苗圃。身份问题依旧无解,
但父亲那段模糊的对话,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更加坚定了那个疯狂的念头。她没有退路。
几天后,报名最后期限的黄昏,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军装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
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眼神呆滞的“聋哑青年”,蜷缩在区招生办公室门外的墙角。
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没人多看一眼这个随处可见的流浪乞丐。直到里面的人差不多下班了,
一个戴着眼镜、面容疲惫的中年女干部,拎着包最后一个走出来,锁门。就在她转身要走时,
那个“聋哑青年”突然动了,像一只敏捷却笨拙的动物,猛地扑过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从墙上撕下来的旧报纸,上面用烧黑的木炭,
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秦穗。旁边,
还画着一棵简笔的、三片叶子的草那是她从植物图谱上记住的“三叶草”,
代表“希望”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女干部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眼神直勾勾、嘴里发出“啊啊”声的人。
“聋哑青年”把报纸往她手里塞,手指固执地指着那个名字,又指指招生办紧闭的门,
然后不停地鞠躬,动作僵硬又古怪。女干部愣住了。她借着路灯昏黄的光,
仔细看了看报纸上的字,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衣衫褴褛,但细看之下,
骨架似乎是个女孩子?眼神虽然呆滞,深处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执拗。
她听说过一些遭遇不幸的孩子,躲躲藏藏很多年……恢复高考的文件下来后,
也偶有类似情况出现,但这么直接又这么……诡异的,还是第一个。“你要报名?
”女干部试探着问,指了指报纸上的字,又指指招生办。“聋哑青年”——秦穗,用力点头,
喉咙里发出更急切的“啊”声。女干部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为难,
也有警惕。报名早就截止了,而且这人来历不明,没有户口,没有证明……她犹豫了一下,
看着那双直直望着她、深处却似乎燃烧着微弱火苗的眼睛,
又想到最近传达的“广开才路”“不拘一格”的精神,叹了口气。“明天……明天早上,
你再来一趟。别在这儿,去后面那个小门,敲三下。”她压低声音快速说完,像怕人看见,
匆匆把报纸塞回秦穗手里,转身快步走了,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难缠的乞丐。
秦穗捏着那张报纸,蜷回墙角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招生办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很久。夜风吹过街边的梧桐,
枯叶沙沙作响。梧桐树的“声音”里,
记录着今天这里进出的人们兴奋的议论、忐忑的询问、还有工作人员不耐烦的答复。
在这些纷杂的声音底部,秦穗“听”到了一种新的、细微的流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
开始有了潺潺水声。她慢慢站起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胸口的铁皮盒子,
似乎随着她的心跳,也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沉缓的搏动。仿佛那颗沉睡的种子,
也在默默积攒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直面历史的时刻。而属于秦穗的、无声的惊雷,
已然在乌云深处,酝酿成型。第四章 白卷证词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秦穗蜷在招生办后巷一堆废弃的建材后面,一动不动,像块冻硬的石头。
露水打湿了她破烂的衣角,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秦穗”和简笔三叶草的旧报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昨夜几乎无眠。兴奋、恐惧、决绝,还有那粒种子若有似无的悸动,在她胸腔里翻滚搅动。
女干部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敲三下。”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她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盘算着每一步反应,直到天色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城市开始苏醒。秦穗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
像野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那扇不起眼的绿色小门边。门很旧,油漆斑驳,门把手锈迹斑斑。
她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抬起手,指关节在冰冷粗糙的门板上叩击。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声音在寂静的清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秦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能感觉到胸口铁皮盒子冰冷的边缘。巷子口有早起倒痰盂的居民经过,泼水声,咳嗽声,
渐渐远去。门内传来窸窣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女干部半张疲惫而谨慎的脸。她迅速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目光落在秦穗身上时,
明显松了口气,又皱紧了眉。“进来,快。”她压低声音,侧身让开。秦穗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堆着些扫帚杂物,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女干部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上下打量秦穗,眼神复杂。“你还真来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没有权力破例给你报名。截止日期过了,
你也没有任何证明。”秦穗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空洞的呆滞,
只是微微低下头,肩膀缩了缩。女干部看着她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又被严肃取代:“不过……现在有政策,对确有实际困难、本人表现好的青年,
可以适当……灵活处理。”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表格和一支秃了头的铅笔,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这两张表填了。家庭出身、本人成分、个人经历……照实写。记住,
照实写。写完了,出门右拐,第三个路口有个早点铺子,
你把表格塞进门口那个绿色邮筒下面的缝隙里。有人会看。”她把表格和铅笔塞到秦穗手里,
指尖冰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看你自己,也看……”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去吧。以后别再来了。”秦穗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看着女干部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另一扇门后。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昏暗,寂静。
她蹲下来,把表格铺在膝盖上。铅笔头很钝,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爬。
家庭出身: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本人成分:学生失学。
个人经历:父亲秦怀瑾被批斗关押,母亲早逝,本人流浪。每一个字写下去,
都像在刀尖上刻。她知道,这份东西一旦交上去,
就是把自己的底细彻底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但女干部说“照实写”。这是考验?
还是真的“灵活处理”?没有时间犹豫。她迅速填好,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起身,按照指示,离开小门,右拐,第三个路口。果然有个卖早点的小铺子,刚生起火,
雾气腾腾。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旧邮筒,筒身漆皮剥落。她装作路过,
迅速将卷起来的表格塞进邮筒底座与地面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表格消失在黑暗中。
做完这一切,她头也不回地混入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手心全是冷汗。
接下来是近乎煎熬的等待。她不敢再去苗圃附近,怕连累苗老头。
只能在城市更边缘的废弃厂房、桥洞下辗转,
靠捡拾更少的垃圾和偶尔偷一点菜市场烂菜叶过活。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复习”上——不是复习书本知识,
而是反复回忆、梳理、强化她十年来“听”到的那些草木证词。老榆树的弹孔记忆,
湖边柳树的临终涟漪,
苗圃老梅的庭院旧梦……还有旧实验苗圃萱草记录的父亲那模糊的对话。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诵那些片段,用她自创的符号和画面去记忆,
试图在脑海中构筑起一座由声音、画面和情绪组成的、无声的证词库。种子始终沉默,
再未有过悸动。但秦穗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贴着她的心口,
像一个冰冷的、沉睡的见证者。大约半个月后,一个寒冷的清晨,
秦穗在火车站附近捡煤核时,
被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撞了一下。那人脚步没停,
迅速往她手里塞了个硬纸片一样的东西,压低声音快速说:“明天,上午八点,区三中,
第三考场,十八号。记住,进去,坐下,写你的。”说完就混入人群不见了。
秦穗紧紧攥住那硬纸片,手心瞬间被汗湿透。她躲到一处断墙后,才敢摊开手看。
是一张粗糙印刷的准考证,没有照片,只有手写的“秦穗”和考场信息,
盖着一个模糊的、她看不清具体名称的红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来了。真的来了。那一夜,
她找了个相对背风的桥洞,把自己缩进最深的阴影里。没有睡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她把准考证看了又看,把那些“证词”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天快亮时,
她找了一处结了薄冰的水洼,仔细地、一点点洗去脸上和手上的污垢。水冷得刺骨,
皮肤被擦得发红。她脱下最破烂的外层衣服,
露出里面稍微干净些、但同样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头发用捡来的半截破头绳勉强扎起。
她看着水洼里模糊的倒影,一张瘦削、苍白、但眼神异常清亮的脸。
不再是那个眼神空洞的聋哑乞丐,但也不能是原来的秦穗。她必须是一张白纸,一个容器,
只承载那些即将喷薄而出的、草木的哭喊。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清晨,寒风凛冽。
区三中门口人山人海。一张张年轻的、不再年轻的面孔上,写着紧张、兴奋、期盼、沧桑。
有人拿着油印的复习资料做最后的背诵,有人沉默地抽着劣质烟卷,有人和同伴互相打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汗味、烟味、油墨味和难以言喻的躁动的气息。
秦穗缩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后面,看着这一切。她像一滴油,无法融入这片沸腾的水。
准考证在手心里攥得快要融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预备铃刺耳地响起。
人群开始涌动,涌向校门,出示准考证,接受简单的检查,进入考场。秦穗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她拉了拉破旧的衣领,低着头,迈开脚步,走向那片喧嚣。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不能退缩,不能回头。
检查准考证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准考证,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
但后面的人催促着,他挥挥手,示意她进去。第三考场在一楼走廊尽头。
教室门上贴着白纸红字。秦穗走到门口,顿了顿,走了进去。几十道目光瞬间投射过来。
好奇的,惊讶的,鄙夷的,漠然的。她这身打扮,在这个人人尽力收拾得整齐干净的场合,
扎眼得像白纸上的墨点。她垂着眼,找到第十八号座位,坐下。硬木椅子冰凉。
桌面上有划痕,有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字迹。监考老师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严肃,
一个面色略显疲惫。他们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洪亮而刻板。秦穗听不见具体词语,
那些声音在她耳中化作模糊的嗡嗡声。她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另一种“倾听”。
这间教室很旧。窗外的老梧桐,枝桠伸到窗边,叶子早已落尽,
但树干里沉淀着数十年的记忆:琅琅读书声,批斗会的喧嚣,武斗时的枪声,
还有更久远的、日伪时期的恐惧……墙壁里或许有老鼠洞,洞边挣扎求生的苔藓,
记录着潮湿与阴暗。头顶的房梁,木纹里渗透着岁月的叹息。这些声音,
平时是她需要费力屏蔽的背景噪音。此刻,她却主动敞开,让它们汇流进来,
与她脑海中反复背诵的那些“证词”碎片交织、共鸣。她要做的,不是答题,是“转译”。
试卷发下来了。粗糙的纸张,油墨的味道。
语文、政治、数学……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题目。大多数字她认识一些,
但组合起来的意思,如同天书。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天”。多么平常,又多么讽刺。
她拿起桌上那支统一发放的、削得尖尖的铅笔。笔杆冰凉。她握紧它,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在试卷第一道题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一个字。不是答案,
是她记忆深处,老槐树某年某月某日“听”到的一段对话,发生在它脚下,
两个被挂牌游街的老教授之间,关于尊严与屈服的低语。字迹歪扭,但一笔一画,极其用力,
几乎要划破纸张。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每一次落笔,
都像从自己灵魂里撕下一块血肉,粘上那些草木承载的悲怆与冤屈,再摁到纸上。
她写梧桐树记得的枪声与热血,写荒草掩盖的批斗台下的血泪,
写老梅对旧主人家破人亡的无声见证,
写苗圃萱草记录的、父亲焚烧资料时那绝望而坚定的低语……她写下的不是文字,是声音,
是画面,是凝固的痛苦与呐喊。监考老师起初在讲台上踱步,目光扫过埋头答题的考生。
当他的视线第三次掠过第十八号座位时,脚步停了下来。那个衣着破烂的考生,姿势很奇怪。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刷刷书写或凝神思考,而是微微佝偻着背,笔尖移动得很慢,很重,
仿佛在雕刻,而不是书写。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寒冷的教室里显得极不寻常。严肃的监考老师皱了皱眉,
走下讲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想看看这个考生是不是在搞什么小动作,或者身体不适。
他走到秦穗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试卷上。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严肃瞬间冻结,然后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这……这写的是什么?
不是数学公式,不是政治论述,不是作文草稿!而是一段段支离破碎的、像是……像是控诉?
忏悔?还是疯子的呓语?“一九六八年,霜降后三日,老槐树下,王教授言:‘膝可弯,
脊梁不可折。’李教授咳血,答:‘脊梁已断,留膝何用?’”“实验楼后荒井,青苔记得,
少年投下时,怀中揣着被撕碎的《物种起源》,井水呜咽三月。”“母亲河边洗衣石,
浸透张氏投水泪,柳梢年年绿,不记芳魂只记波。”“父亲焚稿,火光照亮‘反动’二字,
萱草瑟瑟,记其叹息:‘种子留给囡囡,盼它……听见春天。’”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有些事件,他隐约听说过传闻;有些名字,他感到耳熟;有些细节,却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考试卷答案,这是一份……用血泪写就的民间记忆!是控诉,是揭发,
是挑战!监考老师的手开始发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抬头,
看向这个依旧在“书写”的考生。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笔尖不停,继续在政治题的空隙里写下:“革委会仓库东墙第三块砖后,麻雀做窝,
内含被嚼碎的日记纸浆,字迹模糊,隐约见‘理想’‘青春’……”“你……你在写什么?
停下!”监考老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吼出来,伸手就要去夺秦穗的笔。
秦穗像是被惊醒,笔尖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监考老师。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呆滞,
而是清澈,平静,深不见底,里面像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老师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梧桐。就在这一刹那,
教室里所有人,包括另一个监考老师和正在答题的考生们,
都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轻微的震颤。不是地震,更像是……一种低频率的共鸣,
从脚底传来,顺着桌椅,爬上脊椎。窗外的老梧桐,无风自动。干枯的枝桠相互摩擦,
发出一种低沉而悠长的“嘎吱——”声,不像寻常风吹,倒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巨人,
在痛苦地呻吟,想要诉说。紧接着,靠窗边一个考生面前破旧课桌的裂缝里,
一株几乎看不见的、干枯的草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开木头缝隙,
探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颤抖的绿意。所有人目瞪口呆!秦穗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
在试卷最后作文题“我最难忘的一天”下面,写下了最后一段话。字迹依旧歪扭,
却力透纸背:“我最难忘的,非一天,乃十年。十年间,草木无声,却记尽悲欢,刻满伤痕。
今提笔,代其言。试卷可白,历史不可抹;人言可禁,天地心难欺。功过何须我论?
自有山河作证,草木为凭。”写罢,她放下铅笔。笔尖“啪”一声轻响,断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老梧桐那诡异的、持续的呻吟,和每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严肃的监考老师脸色惨白如纸,指着秦穗,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直奔校长办公室。秦穗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冬日惨淡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她面前的试卷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草木证词”,没有一道题的正确答案。
这是一张名副其实的、惊世骇俗的“白卷”。但她知道,她写下的,比任何标准答案都沉重。
胸口贴肉藏着的铁皮盒子,此刻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悸动,仿佛那颗沉睡已久的种子,
终于被这孤注一掷的呐喊,从亘古的沉寂中,惊醒。
第五章 根须之网监考老师冲出去的脚步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池塘,
打破了教室凝固的诡异气氛。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窃窃私语如同水底翻腾的气泡,
嗡然炸开。“他写的啥?”“不是答题吧?我看王老师脸都白了!
”“那槐树……刚才是不是动了?没风啊!”“我的桌子……这草怎么长出来的?见鬼了!
”“秦穗?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以前……”惊疑、恐惧、好奇的目光,像密集的箭矢,
射向第十八号座位。秦穗垂着眼,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与身上破烂的衣衫形成刺眼对比。她没看任何人,
也没看窗外那棵仍在发出低沉呻吟的老梧桐,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满“证词”的试卷上。
白纸黑字,歪歪扭扭,却像一道道刚刚撕裂的伤口,汩汩地冒着看不见的血。
胸口那块铁皮盒子传来的灼热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微弱的悸动,
而是一种沉稳的、持续的搏动,仿佛有颗小小的心脏在里面苏醒,每一次收缩舒张,
都带动她自己的心跳与之共振。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粒皱巴巴的种子,正在变得饱满,
坚硬的外壳下,某种力量在悄然萌动。教室里乱了起来。有人想凑近看秦穗的试卷,
被另一个监考老师那个面色疲惫的厉声喝止。但恐慌和好奇像瘟疫一样蔓延。
窗边那株从桌缝里钻出的、颤抖的嫩绿草芽,成了压垮许多人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严冬十二月,室内并无特殊热源,一粒深埋木缝的草籽,
如何能在几分钟内破壳萌发?还有那无风自动、呜咽作响的老梧桐……“妖……妖怪?
”一个胆小的女生牙齿打颤,声音尖利。“胡说八道!”疲惫的监考老师强作镇定,
脸色却同样难看,他快步走到窗边,想关紧窗户隔绝那恼人的树声,手刚碰到插销,
老梧桐一根干枯的枝桠猛地向下一沉,“咚”一声轻响,敲在玻璃上。老师吓得往后一跳。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先前冲出去的监考老师回来了,
身后跟着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两个穿着蓝色制服、脸色铁青的陌生男人,
看气势绝非普通教职工。“都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不许交头接耳!
”校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声色俱厉,但眼神里也藏着惊惶。他扫了一眼满室不安的考生,
目光最终死死钉在秦穗身上,又快速掠过她面前那张写满字的试卷,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那两个蓝制服男人径直走向秦穗。他们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压迫感。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你,秦穗?
”为首一个方脸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穗缓缓抬起头,
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是。
”“跟我们走一趟。”方脸男人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已经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秦穗可能起身逃走的路线。
“为什么?”疲惫的监考老师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发虚。
方脸男人冷冷瞥他一眼:“扰乱国家重要考试秩序,涉嫌散布反动言论。够不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试卷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句子让他眉头紧锁,眼神更加冰冷。
秦穗没再说话。她慢慢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起身时,
她似乎无意间碰了一下桌沿,指尖拂过那株颤巍巍的草芽。草芽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两个蓝制服一左一右,将她带离座位。经过讲台时,方脸男人顺手拿走了那张写满字的试卷,
小心地折叠起来,收进一个牛皮纸袋。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她被带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其他考场还在考试。脚步声在冰冷的磨石地面上回响。
她能感觉到身后教室里无数道目光,惊惧、同情、茫然、鄙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但她没有回头。出了教学楼,寒风扑面。区三中的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几棵杨树,
此刻叶子早已落光,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秦穗被夹在两人中间,
走向停在校门口的一辆旧吉普车。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校门时,异变再生。院子角落里,
一棵最粗壮的老杨树,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摆,
而是整个树干都在震颤,树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量的枯枝和残留的荚果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灰尘。
这动静比教室里老梧桐的呻吟大了十倍不止!“怎么回事?
”年轻些的蓝制服惊疑不定地抬头。方脸男人也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那棵疯狂摇摆的杨树,
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秦穗也看向了那棵杨树。在她的“听觉”中,
那不仅仅是一棵树在摇晃。她“听”到了!老杨树深埋地下的根系,
正在疯狂地向四周蔓延、钻探!粗壮的根须像苏醒的巨蟒,破开坚硬的冻土,撞开碎石,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在地下织成一张愤怒的、震颤的网!这张根须之网,
正以老杨树为中心,急速向四周扩散,
触角敏锐地捕捉、传递着地底深处沉淀的无数声音碎片——痛苦的闷哼,绝望的哀求,
愤怒的呐喊,压抑的哭泣……那是过去十年、甚至更久,这片土地之下,
被掩埋、被遗忘的无数声音!这些声音并非直接灌入秦穗耳朵,
而是通过那疯狂蔓延的根须网络,与秦穗胸口那颗灼热搏动的种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种子像一颗被投入沸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每一次搏动,
都将这些根须捕捉到的声音碎片,
过滤、转译成秦穗能够理解的、更加清晰连贯的画面和语句,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种子与根须共鸣带来的“感知”——就在这区三中的操场底下,不深的地方,
埋着东西!不止一件!有生锈的钢笔,有破碎的眼镜,有带着干涸黑渍的笔记本残页,
甚至……还有小小的、蜷缩的动物骨骸?不,不对……那形状……与此同时,
老杨树剧烈摇晃的“行为”,以及地底根须的异常活动,
似乎也“唤醒”或“刺激”了附近其他的植物。
墙边枯萎的藤蔓无风自动;花坛里冻僵的月季枝条诡异地抽动;就连砖缝里最不起眼的苔藓,
也仿佛在传递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妖……妖怪!她是妖怪!
”校门口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顿时引发一片更大的骚动。
考生、老师、路过的群众,都惊恐地看着那棵发疯的杨树,
又看向被夹在中间、面色平静得诡异的秦穗。方脸男人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让他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威胁和不安。他不再犹豫,
厉喝一声:“快走!”和同伴一起,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将秦穗迅速塞进了吉普车后座。
引擎轰鸣,吉普车猛地蹿了出去,扬起一路尘土,逃离了这诡异骚动的学校。车内空间狭小,
弥漫着汽油和烟草的味道。秦穗被夹在后座中间,左右都是面色冷硬的蓝制服。她低着头,
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但掌心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拂过桌缝草芽时,
那一点微弱生命力的触感,
以及……地底根须传递上来的、冰冷土壤下掩埋的残酷真相的震颤。方脸男人坐在副驾,
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试卷的牛皮纸袋,指节发白。他通过后视镜,
死死盯着后座那个看似瘦弱安静的少女。少女的脸半隐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但她越是这样平静,方脸男人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浓重。那张试卷上的字句,
考场里诡异的草芽和树响,还有刚才校门口老杨树的疯摇……这一切都透着邪门!
必须立刻、彻底地调查清楚!吉普车没有开往常见的派出所或区委会,
而是径直驶向了城西一处森严的大院。高墙,铁丝网,紧闭的铁门,门口有持枪的岗哨。
这里的气氛,比秦穗去过的任何关押地都要凝重、肃杀。车停下,
秦穗被带进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门上只有编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她被带进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两椅,窗户很高,装着铁栏杆,窗外是另一面灰墙,几乎透不进光。
“坐下。”方脸男人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在对面。年轻的那个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桌上有一盏台灯,光线惨白,直射在秦穗脸上。她眯了眯眼,适应着强光。“姓名。
”方脸男人打开牛皮纸袋,拿出那份试卷,铺在桌上,声音冰冷,开始了程序化的问询。
“秦穗。”“年龄。”“十九。”她报了个虚岁。“家庭出身,本人成分。”“父亲秦怀瑾,
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本人……失学,无业。”秦穗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方脸男人手指敲了敲试卷:“这些,是你写的?”“是。”“写的什么?”“听到的。
”“听到?”方脸男人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从哪里听到?谁告诉你的?”秦穗抬起眼,
第一次直视他。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
方脸男人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幽微的、类似怜悯的东西,这让他更加恼怒。“草木告诉我的。
”秦穗说,语气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冷”一样自然,“老槐树,垂柳,青苔,萱草,
还有……考场外的杨树。它们记得,我就写下来。”“胡说八道!
”年轻些的蓝制服在门口忍不住喝斥。方脸男人抬手制止了他,盯着秦穗,
脸上肌肉绷紧:“秦穗,我警告你,装神弄鬼,散布封建迷信,
再加上蓄意破坏国家重要考试,污蔑……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罪行吗?老实交代,
这些反动言论,是谁教你的?是不是你父亲秦怀瑾的同党?还是国外敌特势力?
”他的声音严厉,带着威吓。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吓瘫。但秦穗只是静静听着,等他吼完,
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教我。它们就在那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面,
“在风里,在土里,在每一片叶子,每一道年轮里。你们听不见,是你们聋了。”“你!
”方脸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犯人”,
既不惊慌狡辩,也不痛哭流涕,只是用这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着荒诞不经的话,
偏偏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底发毛。他强压怒火,
指着试卷上的一段:“‘母亲河边洗衣石,浸透张氏投水泪’——这个张氏,是谁?
你怎么知道?说!”秦穗沉默了一下。
张氏……那是湖边老柳树传递给她的一段极其悲伤的记忆碎片,
一个因丈夫被冤枉自杀而投湖的妇人,临死前的哀泣仿佛还凝结在柳条拂过的水波里。
她不知道张氏的全名,老柳树也不知道。“柳树记得她哭。”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柳树记得?”方脸男人气极反笑,“好,好得很!那‘革委会仓库东墙第三块砖后,
麻雀做窝,内含被嚼碎的日记纸浆’呢?这也是麻雀告诉你的?”“是砖缝里的苔藓,
感觉到了纸浆的湿度,和麻雀喙里残留的墨迹气味。”秦穗依旧平静地回答,
仿佛在讲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现象。方脸男人和门口的同伴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惮。这女孩要么是个疯子,
疯子不可能写出那些有时间有地点甚至有模糊人名的具体事件;要么……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不可能!
一定是某种他们还不知道的、极其隐秘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对,一定是这样!这女孩背后,
一定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反革命集团,利用某种密码或者暗语,将这些事情编造出来,
让她背熟,然后在高考考场上发难,制造混乱,攻击……其心可诛!
方脸男人自觉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胆气一壮,脸色更冷:“秦穗,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傻。
你写的这些东西,事关重大,必须彻底查清。你最好老老实实配合,
交代你的同党、上线、联络方式!否则……”他拖长了声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秦穗不再回答。她重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指尖因为寒冷和用力,微微泛白。胸口种子的搏动,在进入这个房间后,
似乎变得更加沉稳有力,像在积蓄着什么。她能“感觉”到,这栋森严建筑的外面,
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松柏,墙角枯萎的杂草,甚至砖缝里最微小的生命,
都在某种极其隐秘的频率上,与她的种子,与她这个人,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它们也在“听”,在“看”,在“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是一个人。这片土地上,沉默的见证者,远比挥舞权柄的人更多。审问持续了很久,
翻来覆去,威逼恐吓,甚至拍桌子瞪眼。秦穗要么沉默,
要么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草木之言”回答。方脸男人和他的同伴几乎要抓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高墙吞噬。房间里的灯显得更加惨白。
就在审问陷入僵局,方脸男人烦躁地起身踱步时,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方脸男人立刻站直,态度恭敬:“刘主任。”刘主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穗身上,
审视了片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试卷,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尤其是那些关于具体事件和地点的描述。然后,他合上文件夹,
对方脸男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先带她下去,单独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包括你们。”“是!”秦穗被带出了审讯室,沿着更加昏暗的走廊,走向地下室。楼梯向下,
寒气扑面,混杂着更浓的霉味和铁锈味。她被推进一个狭小的单间,只有一张硬板床,
一个便桶,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走廊里微弱的光。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秦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身下的木板坚硬冰冷。她摸索着,
从贴身内衣里取出那个铁皮盒子,紧紧攥在手心。盒子里,种子的搏动,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有力。咚。咚。咚。像战鼓,像心跳,
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而坚定的脉动。她闭上眼,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这囚笼。
意识沉静下来,向着更深处延展。穿过冰冷的水泥地板,向下,向下……触碰到泥土的潮湿。
这栋建筑的地基深处,也有顽强的草根,有沉睡的虫卵,
有渗透下来的、来自不知何年的水汽。它们沉默着,但它们存在。种子在她的掌心,
微微发烫。一种奇异的联系,以种子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极其微弱地向四周扩散,
与那些黑暗中的生命,与更远处地面上的草木,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秦穗缓缓睁开眼,
黑暗依旧,但她的“视野”却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墙壁。她“看”不到具体的形,
却能“感觉”到那些生命的存在,
能“听”到它们极其微弱的、关于此地的“记忆”碎片——深夜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
绝望的撞击,还有更久远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混沌的叹息。
她轻轻摩挲着铁皮盒子冰冷的表面,低声呢喃,不知是对种子,还是对自己,
抑或是对这黑暗囚笼之外,那无数沉默的见证者:“他们以为,关上门,就听不见了。
”“可是,墙缝里有苔藓,地基下有草籽,连他们呼吸的空气里,都飘着花粉。
”“我写下的,只是开始。”种子在她掌心,应和般,传来一阵温热的、坚定的搏动。
黑暗中,少女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
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了某种秘密的了然。根须在地下无声蔓延,网络已然织就。
只待惊雷,或春风。第六章 囚室萌芽黑暗,浓稠、冰冷、带着铁锈和霉味的黑暗,
吞噬了一切。没有光,没有声音,时间仿佛也在这地底的单人囚室里凝固了。
只有掌心铁盒里,那颗种子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黑暗中唯一的心跳,
提醒着秦穗自己的存在,也连接着外面那个无声却并非寂静的世界。她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几个小时。没有钟表,没有日升月落,
只有送饭时铁门下小窗被拉开又关上的短暂光亮,和那一点冰冷粗糙的食物。
饭是冰冷的窝头,水是浑浊的。她机械地吞咽,维持着身体最低限度的运转。
审讯并没有停止。那个方脸男人和年轻的蓝制服轮流进来,有时是方脸男人带着压抑的怒气,
有时是年轻人试图套话的伪善。问题翻来覆去:同党是谁?上线在哪里?
那些“反动言论”从哪里听来?是不是有人指使她破坏高考?秦穗的回答始终如一,平静,
简短,指向那些看不见的“草木证人”。她的冷静和那种荒诞不经却又无法立即证伪的答案,
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让审讯者越来越焦躁,也越来越不安。
他们能感觉到这女孩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疯癫,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沉寂,
仿佛她掌握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真理。秦穗确实在“听”。
她不再需要费力去屏蔽植物的声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囚室里,
那些声音反而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她能“听”到头顶上方,
院子里那几棵松柏在寒风中交换着关于气温下降的“信息”;能“听”到墙根缝隙里,
几缕顽强的枯草根系在抱怨土壤的贫瘠和黑暗;甚至能“听”到这栋建筑本身,
那些老旧的砖石和木材,在缓慢沉降中发出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
这些声音庞杂、微弱,却无比真实,像背景噪音一样充斥着她的感知。
而胸口那颗种子的搏动,则像一只精准的调音器,帮助她从这些杂音中,
捕捉到一些特别的“频率”。有一次,深夜她根据送饭间隔推测,
种子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悸动。几乎同时,她“听”到头顶正上方,隔着厚厚的楼板,
传来沉闷的、仿佛重物拖拽的声音,还有压抑到极点的、短促的呜咽,像被堵住嘴的动物。
那声音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便消失了。但种子传递来的共鸣里,
却残留着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冰冷地渗入她的骨髓。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抱紧了自己。
这栋建筑里,不只有她一个囚徒。那些声音,那些痛苦,都被砖石和泥土吸收、存储,
然后被她胸口的种子捕捉、转译。她是囚徒,也是一个被迫的“聆听者”,
聆听着这座建筑、这片土地之下,无声积累的悲鸣。她开始尝试主动与种子沟通。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识,用情绪,
用她十年来被迫“倾听”草木时磨练出的那种特殊的专注力。她想象自己是黑暗中的一点光,
试图触碰种子内部那沉眠的核心;她回忆父亲将它交给自己时的眼神,
她能……”;她甚至将这几天审讯中的压力、孤独、还有那些通过种子感知到的他人的痛苦,
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起初,种子只是回应以更清晰的搏动,温暖,但依旧沉默。
渐渐地,秦穗感觉到一些变化。搏动的节奏,
起伏而微微变化;当她集中精神去“倾听”外界某个特定方向时比如试图捕捉建筑更高层,
可能关押其他重要人物的房间附近的植物“声音”,种子的搏动会变得更有力,
仿佛在为她“增强信号”或“指引方向”。有一次,当审讯者逼问得特别急,
言语中涉及对她父亲的污蔑时,秦穗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那一刻,
掌心的种子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拿不住,同时,囚室墙角砖缝里,
一星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不知名真菌的微弱荧光,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审讯者什么都没发现,但秦穗的心却狂跳起来。种子……不仅仅能“听见”和“记录”,
它似乎还能……“共鸣”?甚至,微弱地“影响”?这个发现让她既惊且惧。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又想起父亲模糊的遗言:“它能听见历史。
” 历史……不仅仅是过去的记录,是否也指向正在发生的现在,甚至……可能的未来?
如果种子能与当下的植物、土地产生如此深刻的共鸣,那它是否也像一张无形的网,
将此刻发生的一切,无论光明还是黑暗,都无声地编织进自己的“记忆”中?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
更可能是一个……活的、行走的“记录仪”?她所经历的一切,她周围发生的一切,
都在被这颗种子,以及通过种子与之共鸣的无数草木,共同“记录”着?
囚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方脸男人,也不是年轻蓝制服,
而是那天在审讯室出现过的刘主任。他依旧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眼镜,
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上次更加审慎,也更加锐利。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先走到墙边,仔细看了看秦穗刚才注意到有真菌荧光闪烁的墙角。
那里只有潮湿的水渍和一点点霉斑,并无异常。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转身,
在秦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卷宗放在桌上。“秦穗,”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们又见面了。”秦穗沉默。“你的试卷,我们仔细研究过了。”刘主任推了推眼镜,
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秦穗脸上,“上面提到的一些事情,一些地点,
一些人名……经过初步核实,有些确实能找到对应的影子,有些则似是而非,还有些,
”他顿了顿,“根本无从查起。”秦穗抬起眼,看着他。“比如,‘母亲河边洗衣石,
浸透张氏投水泪’。”刘主任缓缓说道,“城西母亲河一带,过去几年,
确实有数起投水自尽的事件,其中确有张姓妇人。但具体细节,是否如你所写,无人能证。
老柳树记得?”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这种说法,无法作为证据。”“证据,在土里,在水里,在每一片记得的叶子里。
”秦穗轻声说,语气依旧平静,“你们看不见,是你们瞎了。”刘主任没有被激怒,
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那么,‘实验楼后荒井,青苔记得,少年投下时,
怀中揣着被撕碎的《物种起源》’——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发生在六年前,
当时处理得很隐蔽,知道的人极少。青苔?什么青苔能记得这个?”秦穗的心脏微微缩紧。
这件事,是她从大学旧实验苗圃附近一片特别潮湿阴郁的苔藓群落那里“听”到的,
记忆碎片非常模糊,
只隐约有“少年”、“井”、“撕碎的书”、“达尔文的脸”苔藓对图像记忆很弱,
但《物种起源》扉页上的达尔文头像似乎给它留下了印象。她没想到,
这件事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被列为了隐秘。“青苔记得水汽的变化,记得坠落的重响,
记得纸张在潮湿中腐烂的气息。”秦穗按照自己“听”到的感觉描述,“它不认得字,
但它记得那本书封面人像的轮廓,和少年最后的温度。”刘主任死死盯着她,
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说谎或背诵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严肃而困惑的脸。“你父亲,秦怀瑾教授,
”刘主任换了个方向,语气更加缓和,像在拉家常,“是国内很有潜力的植物生理学家,
尤其在植物信息传导和逆境记忆领域,有过一些很超前的设想。当然,
后来被批判为唯心主义、伪科学。”他观察着秦穗的反应。听到父亲的名字和研究领域,
秦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他的一些……比较特殊的理论?或者,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刘主任问得很随意,
但眼神锐利如针。秦穗的心脏猛地一跳。种子!他是在试探种子?他怎么知道?
父亲的研究……植物信息传导和逆境记忆?难道父亲的理论,并非空想?
难道这颗种子的能力,与父亲的研究有关?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隔着衣服,
铁皮盒子的轮廓清晰可辨。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
脸上维持着空洞的茫然:“父亲……被带走前,只说他错了,他是反动权威。别的,没说过。
东西,都被抄走了。”刘主任的目光在她按住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秦穗面前。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片狼藉的实验室场景,烧杯试管碎了一地,资料散落。焦点处,
是一个被打碎的特制玻璃容器,容器底部,散落着几颗不起眼的、深褐色的颗粒,
有点像种子,但形状不规则。“这是从你父亲实验室查封物品里找到的,”刘主任缓缓说道,
“记录显示,这是一种未经鉴定的特殊植物种子,来源不明,
是你父亲私下进行的非定向杂交实验产物,代号‘X’。但在查抄清单上,
它标注的是‘已销毁’。可是,”他手指点了点照片,“我们发现时,容器是空的。
附近的灰烬里,也没有找到烧毁的残留。有人,在你父亲被带走前后,取走了它,
或者……它自己‘消失’了。”秦穗的呼吸几乎停止。照片上的种子,和她怀里这颗,
形状、颜色,何其相似!代号“X”?非定向杂交?来源不明?父亲从未提起过。
他交给自己的,就是这颗“X”种子?他说的“能听见历史”,
难道指的不是种子本身的能力,而是父亲通过某种特殊杂交,赋予它的“特性”?
无数疑问和猜测在她脑中疯狂旋转,但她脸上依旧只有木然。刘主任紧紧盯着她,
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秦穗,你父亲的研究,
可能走了一条我们当时无法理解的道路。这颗‘X’种子,
或许隐藏着一些……超出常规的奥秘。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对你,
对你父亲的……身后事,或许都有转圜的余地。”身后事?
父亲他……果然已经……秦穗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能流露,不能承认。刘主任的话,看似开导,实则陷阱。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诱供。
他想知道种子的下落,更想知道种子的秘密。“我什么都不知道。”秦穗垂下眼帘,
声音干涩,“我只是个疯子,听到草木说话而已。”刘主任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收起照片,站起身。“你很聪明,秦穗,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得多。但有些东西,
不是装疯卖傻就能掩盖过去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好自为之。在这里,时间……对我们有利。”门再次关上,落锁。黑暗重新降临。
秦穗瘫坐在硬板床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刘主任的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门。父亲的研究,种子的来历,
超出常规的奥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惊骇的可能性:她的能力,
或许并非天生的、无法解释的变异,而是与父亲的研究、与这颗代号“X”的种子,
有着直接的、科学的联系!父亲不是给了她一粒普通的、象征性的种子,
而是给了她一个……“工具”?一个他倾注心血、甚至可能冒着极大风险创造的“作品”?
一个能够“听见历史”、或许还能做更多事情的“作品”?她颤抖着手,再次拿出铁皮盒子,
打开。在绝对的黑暗中,她看不见种子,只能感受到它躺在棉絮上,
传来稳定的、温热的搏动。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感受,而是尝试着,用全部的精神,
去“触碰”那种搏动的核心。意识像细丝,小心翼翼地向种子内部探去。没有具体的形态,
只有一种感觉——浩瀚,古老,又带着一种新生的、跃跃欲试的活力。它像一块海绵,
无声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囚室的冰冷,她的恐惧与孤独,刘主任话语中的试探与算计,
甚至更远处,这栋建筑里其他囚徒的痛苦,院子里松柏的低语,
墙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它吸收,存储,然后以一种秦穗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方式,
缓慢地“消化”着。她能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虽然她无法计量,
随着它“吸收”的信息增多,它内部那点新生的活力,似乎……在增长?
像一颗被浇灌的、即将破土的嫩芽。这个认知让秦穗既激动又恐惧。种子在成长?
在这种黑暗的囚禁中,通过吸收周围的“信息”和“情绪”成长?它会成长为什么?
她想起刘主任照片上那个被打碎的玻璃容器。父亲当年,是在怎样的环境下,
培育、研究这颗种子的?他是否预料到了它可能带来的影响?那句“只有她能……”,
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只有她能“听见”?还是只有她能“使用”?
或者……只有她能“控制”?无数谜团缠绕着她,
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她不能一直被动地待在这里。刘主任的话提醒了她,
“时间对他们有利”。拖延下去,外面的形势可能变化,她可能被转移到更严密的地方,
种子也可能被发现。她必须做点什么。可是,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囚室里,她能做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点曾闪过荧光的霉斑。种子能与植物甚至真菌共鸣,
能吸收信息,能……微弱地“影响”。如果,
她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引导”这种共鸣和影响呢?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
在她心中缓缓成形。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坐以待毙,同样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将种子紧紧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不再是被动地“听”,
而是主动地、带着强烈意念地去“呼唤”,去“连接”。意识如同涟漪,以种子为中心,
向着四周的黑暗扩散。首先触碰到的,是墙角那点顽强的真菌。它的生命微弱至极,
但在种子的共鸣下,秦穗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简单的“存在”和“需求”——黑暗,潮湿,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养分。她将自己的意念,那种渴望破开囚笼、渴望见到光明的强烈意志,
混合着种子提供的、一丝微弱却奇异的能量,缓缓“传递”过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或许很久,或许只是片刻。秦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主动的“引导”极其耗费精神,比她被动“倾听”要艰难十倍、百倍。但她咬牙坚持着。
终于,她“感觉”到了。墙角那点真菌,似乎……活跃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
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回应了!不是生长,不是变化,而是一种“倾向”,
一种向着她意念指引方向比如,
向着门缝外可能透入微光的走廊的、极其缓慢的“代谢调整”。成功了!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了她的猜想——她可以引导种子,去微弱地影响其他生命!
这种影响目前还很弱小,远不足以撼动门锁或墙壁,但这意味着可能性!她精神一振,
顾不上疲惫,开始尝试连接更多、更强的“同伴”。墙缝深处干燥土壤里沉睡的草籽,
存在的、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她耐心地、一点点地用意识和种子共鸣的力量去“沟通”,
去“唤醒”,去“引导”。这不是控制,更像是……恳求与合作。
她提供强烈的意念和种子奇异能量的“滋养”,而那些微小的生命,
则回应以它们力所能及的、微弱的“行动”。这是一个缓慢得令人绝望的过程。
但她有的是时间或者说,除了时间她一无所有,和绝不能放弃的决心。
在又一次送饭的间隙她推测可能是第二天或第三天的傍晚,
当那点冰冷的食物从小窗递进来时,秦穗没有立刻去接。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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