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着自已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鞋帮上还有几处补丁，是他在灵药园帮工时被荆棘划破后自已缝的。"林野。"，连头都没抬一下。"到。"林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眉头微微皱起："杂灵根，入门七年，炼气三层停滞四年。"。有人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只是低声道："是。"
"根据门中决议，这批弟子发往青岚峰，看守旧田，自给自足。"执事长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年之后若有精进，可再议调回；若仍碌碌无为，则自行下山。"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青岚峰——这个名字他在宗门里听过几次。那是一处早年开辟却因灵脉断裂而废弃的边缘山峰，灵气稀薄，田土板结，连灵植堂的杂役弟子都懒得去看一眼。发配到那里，基本等于变相逐出宗门。
"启程吧。"执事长老袖袍一拂，不再多言。
***
半日后，一艘青木飞舟自主峰平台缓缓升起。
舟上十余弟子，或坐或立，人人沉默。只有风声从耳畔呼啸掠过。
林野站在舟尾，手扶舟舷，默默回望渐渐远去的主峰。高耸入云的主峰上，灵雾缭绕，丹霞流转，数条粗大的灵脉如游龙般盘绕山体。那是他入门七年来无数次仰望的所在——内门殿堂、传功楼、藏书阁，诸多他连门槛都不曾踏进的地方。
而今，他却是被这座山吐了出来。
"喂，林野。"
一名身材微胖的青年挤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听说青岚峰那边啊，连一口像样的灵泉都没有，雨还容易断，地里种东西都烂根。"
林野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同批外门弟子张平。平日里算不得交好，但也没什么恩怨。
"那就少种点，种自已吃的，总不至于饿死。"林野淡淡应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张平哼了一声，"可你也知道，发配到那儿，还得自已上交灵石、完成门中杂务。没灵植，拿什么交？"
他凑得更近了些："反正我是打算混三年，攒点东西就下山算了。你呢？继续在那种破地方耗着？再修三十年也出不了炼气四层。"
林野没有回答。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灵药园帮工时，手上沾着的新翻土壤气味——湿润、沉稳，带着一丝生机的暖意。他不知为何，竟更喜欢那种味道。
"再说吧。"他只是答了一句。
***
飞舟在山腰一处平坦石台落下。
灰发师兄收了法诀，转身对众人道："你等自此便在青岚峰看守旧田。山腰石台有一处旧屋，可自行分配。山脚下有一条浅泉，雨大时易浑浊，自已多留意。半年一报，灵石上交数量与日常行止，皆记入宗册，日后重返宗门，亦要看你等此处表现。"
说完，他也不理众人脸上的复杂神色，只丢下几枚玉简："这是以前管事留下的粗略记录，讲些这山上可用、不可用之处，你等自取。"
灵光一闪，飞舟已然腾空而起，转瞬化作一道青虹远去。
山风立刻卷了上来，带着未被灵气润泽的干涩。
张平看着飞舟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丢到穷山恶水里来了。"
"穷山倒未必。"林野抬眼，看向山腰那一圈圈台地。
近看之下，那些昔日灵田，如今多已龟裂起皮，土色发灰，硬得像晒久了的泥砖。田埂间倒是有几丛不知名的野草顽强地生长着，叶片窄长发黄，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却没有一点凡草应有的青翠。
"只是……废了。"他在心中默默补完。
***
通往山腰旧屋的小径弯弯绕绕，石阶多处塌陷，需绕着树根与乱石小心而行。
众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路走一路抱怨。有人嫌路难走，有人嫌山风大，也有人蹲下身子拨弄路边的黄土，咂舌道："这土，怕是连凡谷都种不活。"
"你还真盼着种田？"旁人哄笑，"我们又不是灵植堂的杂役，能撑过三年不被赶下山就不错了。"
笑声并不畅快，更多是一种无奈中的自嘲。
林野走在队伍中间，沉默不语。
脚下的石阶缝隙里，有几株小草正从顽石间钻出，叶片虽黄，却依旧向着那一点苍白的日光伸展。他下意识放缓脚步，目光在那些小草上停留片刻。
"若是有点水，有点好土，你们也该是青绿如烟的模样罢。"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视线陡然开阔，一片约数亩大小的平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平地一角倚山而建着一排低矮的木屋，屋顶的青瓦多处缺损，墙面被风雨剥蚀，露出里面的木骨，门前还挂着半截已看不出颜色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这便是青岚峰的"驻地"。
众人略一分配，就大致将木屋划成了几间"一起挤着睡"的房间。张平拉了拉林野袖子："走吧，咱们挑个不漏雨的角落。"
林野点点头，却在跨进门槛时，脚步稍一顿。
木屋里弥漫着潮湿与霉变的味道，混杂着多年无人打扫的尘埃气息。他抬手推开一扇半掩的窗户，灰尘簌簌落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中形成一片细小尘埃飞舞的光带。
"先收拾一下吧。"他说。
张平苦着脸叹气，却也不得不动手。
扫地、搬旧物、修缮屋顶的破洞……众人忙忙碌碌了一整日，待到日头西斜时，屋内终于像个人住的地方了。至少，地面不再是一层厚灰，墙角的蛛网也被清理干净，屋顶的窟窿勉强用木板和破布挡上。
张平瘫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天边被落日染红的云彩，长叹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贪那点入门供奉。"
他眼神一转，瞥见林野正站在门外向不远处的台地望去，不由好奇道："喂，你盯那破田看什么？又不值灵石。"
"只是……有点好奇。"林野缓缓道。
他记得，当年入门时，在山门外等候的凡人中，有一对老农夫，在考核失败被拒之门外后，怔怔地看着被山门隔绝的云烟。那老农夫说："仙人终究不是咱们的路，倒是听说门里灵田多，不知他们种地是不是也要除草、翻土？"
当时的他，对那句话不以为然，只觉得凡人与修士的差距，如天堑一般。
如今，他却站在这片被丢弃的"仙人灵田"前，看着那一道道干裂的土地，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这地……为何会废成这样？"他低声自语。
按理说，哪怕灵脉衰弱，十数年间也不至于全无生机。至少，应当还能见到一些野杂草疯长，或者某些适应贫瘠的灌木。
可眼前这片田，却给人一种被什么"吸干了"的感觉。裂缝深得惊人，土色暗沉，仿佛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灵气，甚至连土壤本身的"性子"，都被一并抽走，只剩下一具空壳。
夕阳落下西山，余晖被山脊挡住，青岚峰的影子一点点吞没了山腰的田地。
就在这时，林野忽然觉得眼前一晃。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感受——仿佛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从田埂下方某处一闪而逝。不是寻常的日光反射，而更像是……某种极其细弱的荧光，自泥土深处挣扎着浮上来，又瞬间被黑暗吞没。
"咦？"他轻轻出声。
张平还在门槛那边抱怨，并未注意。
林野却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最近的一块田边，微微俯身，目光顺着那道裂缝望下去。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干裂的土块与几根枯死的草根，并无任何异状。
"错觉？"他在心里问自已。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指尖却突然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伸出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般，指腹轻轻碰触到了田埂上一小片刚被夕阳余晖照到的土壤。那片土看着与旁处无异，干黄、粗糙、缺少水分，触感却意外地——温了一瞬。
就像是，在一团冰冷的顽石里，藏着一粒几乎要熄灭的炭火。
这温度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短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林师兄？外面风大，进来吧。"屋内有人喊他。
林野手指一颤，那一点异样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失。他垂眸再看土壤，只见裂缝中黑暗如常，毫无光亮可言。
"来了。"他应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回屋。
***
夜色很快降临。
青岚峰没有灵灯长明，也无熙攘人声。只有山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声，与远处不知名夜禽的凄厉叫声，交织成一曲略显荒凉的夜曲。
木屋内，几名弟子挤在一起，围着一盏油灯，各自拿出行囊中的干粮，或啃或泡，勉强充饥。也有人拿出随身的小瓶灵水，加在饭里，权当是对自已的一点"犒赏"。
"再怎么说，也是宗门弟子。"张平嘟囔着，将整袋干粮倒在膝上，"没灵粮吃，总还有凡粮。"
有人笑道："习惯就好，听说真被赶下山的散修，连凡粮都吃不起。"
笑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消散。
轮到林野时，他只从行囊里取出一小袋灵谷。那是几年间在灵药园帮工时，管事见他老实勤快，悄悄给他塞的"福利"，原是打算留着在冲击炼气四层前好好补上一补的。
如今看来，那关恐怕一时半会也冲不过去了。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吝啬。
"借个小锅。"他对张平道。
"你还真打算煮？"张平愣了愣，却还是从行囊里翻出一只擦得发亮的小铁锅递给他，"可别糟蹋了，那灵谷可珍贵。"
林野点点头，起身走向屋角。
屋角有一个早年留下的简陋灶台，烟囱通往屋外。旁边还堆着些干柴，只是年久未用，多半潮了。他蹲下身挑挑拣拣，选了几根相对干燥的，将柴屑撮在一起，取出火石，一下一下耐心地敲打。
火星溅出，又熄灭。
他并不急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动作，直到终于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柴屑中颤颤巍巍地站稳。那火光很小，却顽强地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灶膛里亮起一团微光，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这火，倒也算不容易。"有人在后面笑道。
林野没有回头，只是将洗净的灵谷倒入锅中，用随身带的一小壶山泉水浇上，盖上锅盖，静静看着火焰逐渐旺盛，又缓缓收敛。
锅盖开始微微抖动，灵谷在沸水中翻滚。淡淡的香气悄悄弥散开来，与旧屋里的霉味和潮气交织，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来。
这香气，与凡谷不同，更悠长、更清冽，仿佛是山间清风吹过新翻泥土时，混着草木气息的一缕清甜。
张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林师兄，你那灵谷……"
"等煮好了，大家分着吃。"林野回头笑了笑，眼神温和，"到了这青岚峰，大家往后也要互相照应。"
屋里一片愕然，随即，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声和低声道谢。
有人压低声音小声道："先前还笑他呢，倒是我们心窄了。"
林野只是摆摆手，没有在意。他重新坐回灶前，视线却不知不觉又朝屋外投去。
那扇被他撑起的半旧窗户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山腰。远处的田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轮廓与山脊线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细微的光，从那片黑暗中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白日更为清晰。
不是灵石的光，也不是萤火虫。那光极为细碎，仿佛是某根极细的线，在黑暗中被一点点点亮，从田埂裂缝深处缓缓浮出，又转瞬即逝。
而对应那一刹那，林野的心口也轻轻一颤。
不是灵力运转时的悸动，而更像是——有什么极轻极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声音轻到近乎无声，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渴求，仿佛有人在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渴。"
林野愣住了。
火光在他眼中微微晃动，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音，可那一缕莫名其妙的"回响"，却依旧在他心底震荡着。
"怎么了？"张平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到，"外面黑成那样，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自已伸在膝上的双手。
指尖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酥麻感，沿着掌心、手腕，一直蔓延到前臂。
仿佛有什么极细小的、看不见的线，从他的指尖向外延伸，远远地伸进了屋外那一片黑暗的田地之中。
"也许，是太累了。"他在心里对自已说。
可同时，另一种念头也悄然升起：若那不是错觉呢？
灶火渐渐收小，锅盖轻轻震动的声响提醒他，灵谷已近熟透。他将锅端下火，掀开盖子，一阵热气夹着米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在这一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清晰。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他不只是闻到了这香味，而是"看见"了一些什么——
仿佛在缭绕的热气中，有一缕极为淡薄的灵光，在谷粒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溪水，穿梭于每一粒饱满的米之间，缓慢而有序地转动。
那光极为微弱，若不极集中精神，几乎不可察觉。
"林师兄？"张平催促道，"分饭了。"
林野心头一震，那缕难以言喻的"视觉"，便像被什么生生打断了一般，瞬间消失。他怔了半息，才回过神来，笑着将饭舀进碗里，一碗碗递过去。
"谢谢。"
"多谢林师兄。"
粗糙的碗口碰触掌心，带来真实而具体的触感。屋里充满了咀嚼与吞咽的声音，偶尔有人感叹一句："这灵谷真是好东西，吃下去暖和得很。"
有人忍不住闭眼，细细回味自已碗中的那几口。可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久违的灵食；在林野记忆的缝隙里，却多出了一道难以名状的光痕。
那光，与白日里泥土中一闪而逝的荧光，莫名地重合起来。
"土里……也有光。"他在心里缓缓想。
"谷里……也有光。"
"若是这光能更明亮一些，它们会不会长得更好？若是那片田地里，那一点几乎要熄灭的光能再强一点，这山，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冷清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他心中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像是风中无声的嫩芽。
夜深了。
众人各自寻了地方躺下，疲惫与饱胀让他们很快陷入浅眠。有人睡梦中还在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林野却久久未眠。
他背靠着墙，双膝微屈，两手自然搭在膝盖上，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望向外面。
青岚峰的夜空远不如主峰那般明亮，没有大阵汇聚灵光，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光被薄云遮了一层，看上去有些寂寞。
但在那寂寞之下，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
在山腰、在那些干裂的田地深处，有无数极其细小的光点，隐隐约约地存在着。
它们太弱了，弱到连月光都能轻易将之淹没；它们又顽强地紧紧抓着这片贫瘠的泥土，不肯彻底熄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那些光点在一起，汇成了极其微弱的一片呼声，那呼声从山腰深处直直穿透夜色，传到他的心底。
"……水。"
"……气。"
"……活下去。"
一个个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字眼，在他心中浮沉。
林野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周身的灵气并未运转，他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炼气三层弟子。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那是从未在打坐、修炼、行功时出现过的感受。
仿佛在他的心神之中，有一扇极其古老、极其厚重的门，在不易察觉地、缓慢地动了一动。
不是被推开，只是轻轻颤了一颤。
那颤动极弱极弱，却真实无比。
"青岚峰……"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
"既来了，就好好看看你，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自已这句话是在对这座荒山说，还是在对自已说。
窗外的夜风掠过田埂，带起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干渴的土地在翻身，又像是某种尚未成形的回应。
林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困意一点点爬上来，将他拉进了并不安稳的睡梦。
梦中，他仿佛看见自已站在一片广阔无边的田地前。
那田地的泥土黑得发亮，柔和而湿润，伸手抓起一把，能看见其中灵光如丝线般游走。每一株草、每一片叶，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而在那片光芒的尽头，有一双看不清形貌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既温和，又深邃，仿佛包容了天地间所有的草木生长。
他想看清那双眼睛，却在下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山风吹醒。
破旧木屋的屋顶在风中轻轻作响，夜还很深，梦境的残片在他脑海中缓缓散去，只留下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
那双眼睛，似乎与白日里他隐约"看见"的灵谷与泥土中的光芒，有着某种不可言喻的联系。
他按了按有些发涨的额角，低声自语："只是个梦。"
青岚峰的夜，又一次将他的声音吞没。
可在无人察觉的某个角落，在那片被视作"废土"的山腰深处，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微光，悄然亮了一瞬。
又迅速隐入泥土之中。
仿佛在极度压抑中，忍不住发出的一声极轻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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