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天渊掌中日月

第一章 雾起天渊崖从来就不是个适合活人去的地方。

这话是江湖说书人嘴里嚼烂了的开场白，可当真有不要命的踏上那条险径时，

才能明白什么叫“生死一线悬”。崖在西南十万大山深处，终年云缠雾绕。

当地山民称之为“鬼吐气”——那些白茫茫的雾气不是水汽，

是地底深处什么东西呼出来的吐息。老一辈人说，崖底下镇着上古凶物，

雾浓时能听见锁链拖曳的声音。自然没人当真。直到三个月前，

第一封战书出现在江南听雨楼的正堂。烫金的信封，紫檀木匣子装着，

封口处烙着月影阁独有的新月印记。送信的是个青衣小童，放下匣子就消失不见，

轻功高得连楼里四位护法都没看清去向。楼主展信，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风逸尘邀战云影月，八月十五，天渊崖。”十二个字，震动了整个江湖。风逸尘是谁？

北地风家这一代最年轻的掌舵人。七岁习武，十二岁掌毙漠北十三狼，

十八岁独挑祁连山七寨，二十三岁接掌风家“天罡三十六路碎云掌”，从此未尝一败。

江湖人称“掌断山河”，说的不止是他掌力刚猛，更是他行事果决——三年前魔教犯边，

他一人守雁门关，掌下亡魂三百七十一具，关外血流三日不退。云影月呢？更是个谜。

月影阁传人，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阁中只收女子，世代单传，每代只出一人行走江湖。

云影月三年前初入世，第一战就在峨眉金顶，三掌逼退峨眉掌门静慧师太。此后三年，

挑战江湖成名高手十七人，全胜。没人见过她真容，只知她总穿素白长裙，

出手时如月下流云，故名“云影月”。这两人，一刚一柔，一北一南，

本该是永无交集的平行线。直到那封战书。八月十四，天渊崖十里外的无名小镇。

镇子小得可怜，统共三四十户人家，平日里除了采药的山民，鬼都不来。

这几日却忽然热闹起来——江湖上但凡有点名号的，都往这儿挤。悦来客栈，名字俗气，

却是镇上唯一的落脚处。掌柜老钱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楼下大堂里坐着的，有武当的道长，

少林的和尚，青城剑派的剑客，唐门的暗器高手，甚至角落里还窝着两个苗疆打扮的蛊师。

人人面前一壶粗茶，谁也不说话，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听说了吗？”终于有人开口，

是青城派一个年轻弟子，压着嗓子，“风家这次来了三十七人，

由风逸尘的三叔风烈亲自带队，昨晚就上天渊崖布阵去了。

”对面武当的老道眼皮都不抬:“月影阁的人呢？”“没见着。”唐门那位冷笑，

“月影阁行事向来神出鬼没，说不定已经到崖顶了。”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所有人齐刷刷转头。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

腰悬长刀，目如鹰隼。他们左右一站，手按刀柄，扫视大堂。随后进来的是个紫袍老者，

约莫五十来岁，面如重枣，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间衣袍无风自动。“风家二长老，

‘铁掌开山’风镇岳。”有人低声惊呼。风镇岳却看也不看众人，径自走到柜台前，

对老钱道:“掌柜的，所有空房，风家包了。

”老钱哆嗦着:“可、可已经有人住了……”“十倍房钱，请他们走。

”风镇岳扔下一锭金子，砸在柜台上咚的一声响。角落里，苗疆蛊师中的一个忽然笑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脸上纹着诡异的青黑色花纹，笑声像银铃，

却透着森森寒意:“风家好大的威风。可惜这天渊崖不是你们北地，说话做事，得讲规矩。

”风镇岳缓缓转身:“苗疆五毒教的？”“奴家蓝蝎。”女子伸出舌头，

舔了舔嘴唇——那舌头上居然钉着一枚银环，“风长老要赶人，

先问问我这些小宝贝答不答应。”她袖口一抖，一只通体碧绿的蝎子爬上手背，尾钩高翘，

闪着幽光。大堂里瞬间剑拔弩张。风镇岳眯起眼睛，右手缓缓抬起——那只手大如蒲扇，

指节粗大，掌心一层厚厚的老茧，在油灯光下泛着铁青色。就在此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二叔，何必动气。”声音温润，像山涧清泉流过青石。

所有人循声望去。门外夜色中，一人负手而立。身材修长，一袭墨色长衫，腰束玉带，

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容——剑眉星目，

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像文人抚琴的手，完全看不出是练过三十六年刚猛掌法的。风逸尘。他迈步进门，

目光先落在蓝蝎身上，微微颔首:“五毒教的朋友，舍弟三年前在苗疆中毒，

多亏贵教蓝长老出手相救。今日之事，看在这份情面上，揭过如何？”蓝蝎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收起蝎子，嫣然一笑:“风大公子开口，自然要给面子。”说罢竟真的拉着同伴起身，

让出了座位。风逸尘又转向掌柜老钱，从怀中取出一小袋银子，

轻轻放在柜上:“打扰掌柜了。风家只要三间房，其余留给各路朋友。房钱照付，

十倍就不必了。”说罢，他对大堂众人抱拳一礼:“诸位远道而来，都是为明日之约。

风某在此谢过。只是天渊崖险恶，今夜恐有变故，还请各位留在镇中，莫要上山。

”话说的客气，意思却明白——谁都别来搅局。武当老道终于睁眼，上下打量风逸尘，

缓缓道:“风施主，老道有一言。”“清虚道长请讲。”“天渊崖底，传闻镇着上古凶物。

你与云姑娘这一战，掌风震荡，万一……”“道长多虑了。”风逸尘微笑，“风某自有分寸。

”清虚道长摇摇头，不再说话。风逸尘转身上楼，风镇岳紧随其后。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大堂里才重新响起议论声。“好深的城府。

”唐门那位喃喃道，“明明才二十八岁，说话做事却像个老江湖。”“不然怎么执掌风家？

”青城弟子苦笑，“听说他去年清理门户，亲手毙了叛变的堂兄风逸云。

那风逸云练的是和他一样的碎云掌，却连十招都没撑过。”众人沉默。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天渊崖的方向，雾气开始翻涌，像煮沸的粥。二楼天字号房。风逸尘推开窗，

望向崖顶方向。月光下，那些白雾呈现出诡异的灰蓝色，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尘儿。”风镇岳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三弟已经在崖顶布下‘天罡伏魔阵’，

三十六名弟子各守一位。只要云影月敢来，必叫她有来无回。”风逸尘没有回头:“二叔，

我说过，这一战，只需我一人。”“可月影阁诡计多端，万一……”“没有万一。

”风逸尘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风家任何人不得插手。违者，家法处置。”风镇岳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这个侄子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固执。三年前决定接掌风家时如此，

今日要独战云影月也是如此。“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何一定要选天渊崖？

”风镇岳问出心中疑惑，“此地凶险异常，根本不是决战的好地方。”风逸尘沉默良久。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几乎要涌进窗来。他伸手在空中虚抓一把，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

“因为有些事，必须在雾里才能看清。”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人，

必须在绝境中才能遇见。”风镇岳听不懂，但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屋内，风逸尘依然站在窗前。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新月形状，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摩挲着断口处，

眼神复杂。“三年了。”他低声说，“阿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窗外，雾气翻腾。

更远处，天渊崖顶，一个白色身影悄然立于绝壁之畔。山风吹动她的裙摆，如云如雾。

她手中也握着半块玉佩。月光下，两半玉佩仿佛在遥遥呼应。

第二章 月隐云影月第一次听说天渊崖，是在七岁那年。师父——月影阁上一代传人，

月清寒——抱着她坐在观星台上，

指着西南方向那片永远被云雾笼罩的山脉说:“那里镇着世间最凶的东西。不是妖，不是魔，

是人心里熬出来的孽。”小影月不懂，仰着脸问:“师父去过吗？

”月清寒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像是透过层层云雾，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画面。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去过。和一个人一起。”“谁呀？”“一个……不该遇见的人。

”那时影月不明白师父眼中那抹痛楚是什么。直到很多年后，她自己也握着半块玉佩，

站在同样的绝壁前，才懂得什么叫“不该遇见”。月影阁藏在江南一片竹林深处。

外人只知阁中女子武功诡异，却不知她们练的从来不是杀人的功夫。“月影掌法，

取的是月之阴晴圆缺，影之虚实变幻。”月清寒教她第一式时这样说，“月有阴晴，

人有悲欢。影有虚实，事有真伪。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击败对手，是如何看懂这世间的虚与实。

”所以影月七岁习武，练的第一招不是出掌，是观月。整夜整夜坐在竹梢上，

看月亮从东升到西落，看月影在地上如何拉长、缩短、消散、重现。三年后，

她能在月光下分辨出三十七种不同的影子变化。又三年，

她开始学如何在日光下制造月影——用掌风扰动气流，用身法改变光线，在正午时分，

凭空造出一片月光粼粼的幻境。“这是幻术吗？”她曾问。

月清寒摇头:“这是‘真实的一种可能’。月影掌练到极致，

能让人看见事物本来的样子——或者说，可能的样子。”这话太玄，影月当时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