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噬神

一、浊音卫星云图上的那个红点，在陆巡的屏幕上跳动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作为省黄河水利委员会最年轻的首席水文工程师，

他见过各种异常数据——温度逆差、流速突变、含沙量激增——但这次不一样。

黄河“几”字弯东北段，一处叫“龙王咽”的老河湾，

夜间热辐射图像显示河面温度比周围水体高出摄氏四点七度，呈完美的圆形分布，

直径约三百米。违反热力学定律。陆巡推了推眼镜，将三组不同卫星的数据进行叠加校验。

误差小于百分之零点三。真实存在。“可能是地下热泉。”坐在对面的老赵头也不抬，

“那边地质复杂，有裂隙正常。”“地下热泉会呈现如此规则的圆形？而且只在夜间出现？

”陆巡调出时间序列图，“看，每晚子时准点出现，持续两小时，黎明前消失。

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老工程师凑过来看屏幕，有人皱起眉头。

“像心跳。”刚来的实习生小声说。没人接话。黄河有自己的脾气，所有干这行的人都知道。

但脾气归脾气，脾气不该有精确到分钟的周期。三天后，陆巡带着设备和两名助手，

驱车前往七百公里外的龙王咽。出发前，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小陆，收集数据就行。

别深究，更别跟当地人说太多。有些地方……有老讲究。”陆巡点头，心里不以为然。

他信数据，信模型，信流体力学和地质构造。不信讲究。车子驶离柏油路，

进入颠簸的土路时，已是黄昏。窗外是典型的黄土地貌，沟壑纵横，植被稀疏。

但越靠近河边，植被反而茂盛起来，只是那种绿透着说不出的深郁，像浸了墨。“陆工，

前面好像到村口了。”司机小张减速。村口立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三个字：锁河村。

碑旁蹲着个老人，正对着夕阳抽烟袋。听见车声，他缓缓抬头，

露出一张被风霜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最让陆巡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浑浊，

却像能把人看透。“测量队的？”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黄河水利委员会的，

来做常规水文监测。”陆巡下车，递上工作证。老人扫了一眼，没接：“常规？这月份，

这河段，可没‘常规’一说。”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叫老船头，

村里最后一条摆渡船是我曾祖造的。你们要住下？”“可能要待几天。”“那就住我家吧。

”老船头转身往村里走，也不管他们跟不跟上，“村里没客栈。最近……也不欢迎生人。

”村里静得出奇。才傍晚七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只有几条瘦狗在巷子里逡巡，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警惕地盯着。老船头的家在村西头，

独门独院，三间土坯房。院里晾着渔网，角落堆着些锈蚀的铁器，依稀能看出是旧船零件。

“西屋空着，你们挤挤。”老船头指了指，“晚上别出门。特别是子时前后。”“为什么？

”助手小李好奇。老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河老爷夜里要翻身，吵着他，不好。

”陆巡没说话，只是默默卸设备。他注意到堂屋墙上挂着一幅模糊的黑白照片，

里面是条大木船，船上站着十几个穿旧式短褂的男人，神情肃穆。

照片下方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甲子年六月初七，送河粮。“送河粮是什么意思？”陆巡问。

老船头正在生火的手顿了顿：“就是给河上供。老黄历了。”晚饭是棒子面粥和咸菜疙瘩。

吃饭时，老船头一言不发，只埋头喝粥。气氛压抑得小李和小张都不敢出声。饭后，

陆巡在院里架设便携式气象站和水位监测仪。老船头蹲在门槛上看着，忽然说：“你那机器，

测不出真东西。”“那什么能测出真东西？”“眼睛，耳朵，还有这里。

”老船头指了指心口，“河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懂。”陆巡不置可否。他信仪器，

不信玄学。深夜十一点半，陆巡被预设的警报声惊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热成像仪传回的实时图像正剧烈变化——河面中心位置，一个圆形热斑正迅速扩大，

边缘规整得不自然。“走，去河边。”陆巡抓起外套。小李和小张睡眼惺忪地跟上。

三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河边走。月光被薄云遮着，四下里一片昏朦。村里依旧死寂，

但陆巡总觉得有眼睛从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离河还有百米，就听见了水声。

不是正常的流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巨兽的鼾声，又像遥远的地鼓。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铁锈混合了烂泥。“陆工，这……”小张声音发颤。

陆巡没吭声，加快脚步。登上河堤的瞬间，他愣住了。河面中央，

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缓慢旋转。直径足有两百米，边缘整齐得如同用圆规画出。

旋涡中心深不见底，幽黑一片。而最诡异的是，漩涡周围的水面正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在月光下形成扭曲的光晕。陆巡的仪器疯狂报警：水温三十一度，

周围水体仅八度；流速每秒零点三米，漩涡区却达到每秒五米以上；声呐传回杂乱回波，

显示水下结构异常复杂，有大量垂直孔洞。“这不可能……”陆巡喃喃道。“没什么不可能。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陆巡猛地转身，手电筒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冲锋衣，

背登山包，手里拿着个老式录音机。“你是谁？”“钟仪，民俗学研究生。”女子走近，

指了指漩涡，“我来录这个——本地人叫它‘河老爷打呼噜’。

不过今晚的‘呼噜’声比文献记载的早了半个月。”“文献记载？

”钟仪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锁河村志》，民国二十三年编修。

里面写：‘龙王咽每甲子显异，水沸如汤，漩如斗，声若鼾。村人谓之河醒，需备粮以膳。

’”她抬头看陆巡，“知道‘粮’指什么吗？”陆巡盯着她。

这女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是粮食。”钟仪轻声说，“是人。”就在这时，

旋涡突然加速。低沉的轰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啸。

河面开始剧烈起伏，波浪拍击堤岸，溅起的水花烫得惊人。“后退！”陆巡大喊。

三人踉跄后退。钟仪却站着没动，反而举起录音机，对准漩涡中心。她的嘴唇在动，

陆巡从口型辨认出她在重复一句话：“河饿了。”二、铁棺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开了锅。

“昨夜河醒，你们碰上了？”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敦厚汉子，说话时却眼神闪烁。

陆巡正在整理数据：“我们只是做常规监测。那个旋涡是怎么回事？”“老水文现象了，

地热上涌。”村长的解释和老赵如出一辙，“我们这儿地质特殊，正常。

”“那为什么村民都说‘河醒了’？”钟仪插话。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村委，

正翻看着墙上发黄的河道地图。村长看了她一眼：“姑娘是……”“做民俗调查的。

听说锁河村保留了完整的黄河祭祀文化，特地来看看。

”村长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没什么文化，就是些老规矩。你们城里人看着新鲜而已。

”他转向陆巡，“陆工，监测做完了就早点回吧。这几天天气不好，怕是要下大雨。

”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陆巡回到老船头家时，老人正蹲在院里修补渔网。见他回来，

头也不抬：“见到村长了？”“嗯。”“他让你走？”“您怎么知道？

”老船头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他：“因为日子快到了。”“什么日子？”老人不答，

继续补网。补了三针，才幽幽道：“九月初九。重阳，也是祭河日。”钟仪下午来找陆巡。

她带来了更多资料——从县志办复印的地方志，从省图书馆微缩胶片里打印的旧报纸，

还有她自己采访老人口述的录音整理。“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份1967年的《黄河水文简报》，上面有一则简讯：“十月三日，

锁河村段出现异常涡流，持续时间约两小时。当地反映有‘地鸣声’，伴有水温异常升高。

考察队未发现明确地质原因。”“还有这个，1980年的《地质勘探日志》。

”她又翻出一份，“九月十五日，省地质九队在龙王咽河岸进行钻探取样。当晚，

钻探队九名队员全部失踪。次日，设备完好，人员无踪。现场发现九套叠放整齐的工作服，

口袋里有写好的家书。”陆巡的脊背一阵发凉：“后来呢？”“后来？没有后来。档案封存，

定性为‘意外落水’。但你看这个——”钟仪调出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

是那群地质队员的合影，“注意他们衣服上的编号。”照片里九个人并肩站着，

胸前确实有编号：从“黄河-801”到“黄河-809”。陆巡仔细看，

忽然发现每个人的编号下面，都用极小的字贴着一块红布条。“那是‘避水符’。”钟仪说，

“勘探队入乡随俗，当地老人给的。但据我采访的一位老村民说，

那晚他们喝了村长送的饯行酒，酒里……掺了东西。”“掺了什么？

”“让他们‘听话’的东西。”陆巡感到一阵荒谬，却又毛骨悚然。他想起昨晚的旋涡，

想起那有节奏的轰鸣。如果那不是地质现象呢？如果那是别的什么呢？“我需要更多数据。

”他说，“今晚我要下水。”“你疯了？”钟仪睁大眼睛，“那旋涡能把船吞了！

”“用遥控潜水器。我带了微型ROV，可以下潜到三百米。”钟仪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好，我帮你。”入夜，两人避开村民，悄悄来到河堤下游一处隐蔽的河湾。

陆巡放出潜水器——一台黄色的梭形机器，装有高清摄像头、声呐和机械臂。潜水器入水，

屏幕亮起。起初是正常的河底景象：淤泥、水草、沉木。下潜到五十米时，

画面开始抖动——水流变得湍急而紊乱。“接近异常区了。”陆巡盯着数据。水温开始上升，

从八度跳到十五度、二十度……八十米，画面突然一黑。“失去信号？”钟仪凑近。“不，

是进入了某种……绝对黑暗区。”陆巡调整阵议，画面渐渐浮现，却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河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孔洞，直径超过百米，

边缘光滑得如同人工开凿。洞壁不是岩石，而是某种黑沉沉、致密如金属的物质，

表面有规律的螺纹状凸起，像——“像生物的食道。”钟仪轻声说。潜水器继续下潜。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洞壁开始出现附着物：长长的、暗红色的须状物，随水流缓缓摆动。

陆巡，看清那些“须”的末端有细小的吸盘状结构。“像是……触手？”他不确定。两百米，

潜水器的灯光照到了洞底。或者说，照到了洞底的“东西”。

那是一副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棺。棺长三米有余，宽约一米五，通体由生铁铸成，

表面刻满难以辨认的符号。铁棺被八条粗大的铁链固定着，链子另一端嵌入洞壁。

最诡异的是，铁棺的盖子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声呐探测棺内结构。

”陆巡下令。声波图谱在另一块屏幕上生成。棺材内部并非实心，而是有复杂的空腔结构，

形状像……像一个人形。但比例不对，躯干过长，四肢的位置也很奇怪。突然，

铁棺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洞壁所有的红色触须同时绷直，开始有节奏地搏动。

潜水器传回的音频里，响起那个熟悉的低沉轰鸣，但这次更近、更清晰，

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磨牙，又像吮吸。“回收潜水器！”陆巡果断下令。但已经晚了。

一条触须突然伸长，闪电般缠住了潜水器。画面剧烈旋转，

最后定格在一张快速逼近的“嘴”——那铁棺的开口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信号中断。陆巡一拳砸在控制箱上。钟仪按住他的肩：“看河面。”河中央，

那个旋涡又出现了。但今夜它旋转得格外狂暴，水花溅起十几米高。而在翻腾的浪花中，

有什么东西正被抛上来，又沉下去。是一口棺材。不止一口。

第二口、第三口……总共九口铁棺，在漩涡中载沉载浮，像九片黑色的落叶。它们彼此碰撞，

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村里响起了锣声。急促、杂乱，带着恐慌。

家家户户亮起灯，人影在窗前晃动，却没人出门。“他们在怕。”钟仪说，“铁棺现世，

按古话说，是‘河开胃了’。”“什么意思？”“意思是，它准备好了要‘吃饭’。

而棺材……”钟仪的声音在抖，“是它的餐盘。”三、祭品老船头失踪了。

陆巡和钟仪回到村里时，他家院门大开，屋内一片狼藉。渔网被撕破，锅碗摔了一地，

墙上那张“送河粮”的照片也不见了。村长带着几个村民赶来，脸色铁青。

“你们昨夜去河边了？”他问，声音里压着怒火。“做科研调查。”陆巡不卑不亢。“科研？

”村长冷笑，“你们进了河！老船头一定是去平事儿了！”“平什么事儿？”村长不答，

转身对村民吩咐：“去，把祠堂打开，请‘河契’。再敲钟，召集所有人。”“村长，

到底发生了什么？”钟仪上前一步。老人转过头，

昏黄的眼里有种陆巡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决绝。“钟姑娘，你是读书人，

该知道有些规矩不能破。陆工，你是搞科学的，但科学解释不了一切。”他顿了顿，

“今晚子时，要祭河。你们要么帮忙，要么……别挡道。”村民散去。

陆巡拉住一个年轻人：“小兄弟，祭河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眼神躲闪：“就、就是给河老爷上供，求平安。”“上什么供？”“以前是猪羊，

后来……”年轻人突然闭嘴，挣脱开跑掉了。钟仪脸色苍白：“我知道上什么。跟我来。

”她带陆巡来到村后山的乱坟岗。这里墓碑大多残破，长满荒草。但在最深处，

有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立着九块无字碑，排成三行三列。“无字碑，葬的是‘无根之人’。

”钟仪抚摸着碑石，“外乡人、流浪汉、无亲无故者。按《祭河录》记载，

每遇‘铁棺浮水’，就需献九名无根人，行‘九重祭’，将铁棺重新沉入河眼，

才能平息河怒。”“你是说……活祭？”钟仪点头：“最后一次完整的九重祭是1980年，

对象是那支地质队。之后四十四年，村里靠零星献祭维持——独行的旅人、失踪的流浪者。

但今年……”她看向河的方向，“铁棺自己浮上来了，说明之前的献祭不够了。

它要一顿‘饱饭’。”陆巡感到一阵恶心：“所以老船头是去……”“他是‘观水人’，

也是‘送祭人’。他的职责是选定祭品，并在祭祀夜将祭品‘送’到该去的位置。

”钟仪苦笑，“我早该想到。他儿子九年前‘落水’，也许根本不是意外。

也许……是做了替身。”黄昏时分，村里响起了钟声。不是电子钟，

是祠堂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敲起来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暮色里能传遍全村。

村民陆续向祠堂聚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件东西——有的是黑布，有的是红绳，

有的是纸扎的小人。陆巡和钟仪混在人群边缘。祠堂里已经点起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