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惊鹊恶女训狗

景元十七年，白月光回宫那日，整个皇城都在等看我的笑话。彼时我正对镜梳妆，

慢条斯理地往发间簪一支点翠步摇。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眼角眉梢都挑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顺里藏一丝若有若无的勾，像春水表面结的薄冰，

底下却暗流涌动。贴身侍女银烛手在抖，梳子差点扯下我几根头发。“娘娘，

听说……那位直接住进了凤仪宫。”凤仪宫。中宫正殿，空悬七年，

连我这个宠冠六宫的贵妃都只能住旁边的蓬莱殿。皇帝裴照为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一出手就破了所有规矩。我轻笑出声，接过梳子自己通发尾：“慌什么？本宫养了七年的狗，

链子还攥在手里呢。”---七年前我入宫时，沈清欢刚“病逝”三个月。我是她的替身。

满宫上下，连扫地的粗使太监都知道。选秀那日，裴照隔着珠帘看见我的侧脸，

失手打翻了茶盏。后来他总爱在情浓时捧我的脸细看，眼神却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喃喃唤着“欢欢”。最初我也演过清冷倔强、宁折不弯的戏码。他罚我跪，

我挺直脊背；他冷落我，我闭门不出。直到某个雪夜，我穿着单衣立在廊下看梅花，

冻得唇色发青时突然想通了——既要当替身，何不把这个身份用到极致？

那晚我主动去了御书房，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臣妾自知卑贱，

不配肖似先皇后。但求陛下……允臣妾学着伺候您。”裴照愣住了。他大概期待我继续倔强，

好让他继续在我身上投射对沈清欢求而不得的执念。可我偏不。我开始研习沈清欢的一切。

她爱用的熏香，她临的帖，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的习惯。

但我又故意露出破绽——在模仿她最爱的梅花妆时，

偏在眼角多点一颗痣；学她弹《高山流水》时，故意弹错一个音。

裴照会皱眉：“欢欢不会这样。”我便垂眸，眼泪要落不落地含在眶里：“臣妾愚钝，

终究不是她。”然后在他心软时，用只有我能做到的方式取悦他。沈清欢是天上月，

清辉冷澈；我是缠人藤，温柔小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欲。他渐渐沉溺，

开始在我宫里留宿的日子比去其他所有妃嫔那儿加起来都多。但还不够。

我要他清楚地知道我是替身，又要他离不开这个替身。于是有了第一次“自我剖白”。

那是在他生辰宴后，他醉醺醺地搂着我喊“欢欢”。我服侍他躺下，却跪在脚踏边不走。

烛火跳了一下，我仰着脸，让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什么：“陛下，

您知道臣妾最怕什么吗？”他半阖着眼：“嗯？”“怕有一天，

您连透过臣妾看先皇后的兴致都没了。”我伏在他膝头，肩头微微颤抖，演的却是真情实感，

“臣妾有时卑劣地想，若永远学不像就好了。学不像，您就会一直教，

一直看……臣妾就能一直待在您身边。”裴照怔住了。酒精和夜色模糊了界限，

他伸手摩挲我泪湿的脸颊，第一次用清醒而复杂的眼神看我：“你不恨朕把你当影子？

”“能被当成先皇后的影子，是臣妾的福分。”我蹭了蹭他的掌心，

像只终于被主人抚摸的猫，“只求陛下……偶尔，偶尔也看看臣妾本身。哪怕只有一眼。

”那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依旧叫我“欢欢”，

却开始留意我喜欢的糕点、怕冷的毛病、笑时左边脸颊有个极浅的梨涡。

赏赐如流水般进蓬莱殿，

其中混着一支非制式的、过于鲜亮的红珊瑚簪子——不像沈清欢会戴的，像我。

我当着银烛的面把簪子扔进妆奁底层：“收好了。这是‘狗’开始自己挑骨头的证据，

得留着。”银烛吓得脸都白了。我却对着铜镜练习微笑。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让裴照对我产生愧疚。机会来得很快。春猎时，

一只受惊的野猪冲向御驾。其实侍卫已经围了上来，但我“本能”地扑过去挡在裴照身前。

野猪被乱箭射死，我只被撞倒擦伤了手臂，却当场“昏厥”。醒来时裴照守在床边，

眼底布满血丝。我第一句话是：“陛下……没事吧？”声音虚弱，手指却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抓得指节发白。太医说我受了惊吓，需静养。裴照日日来陪，亲手给我换药。伤口结痂时，

我对着那疤痕垂泪：“丑了……以后更不像先皇后了。”“胡说。”他难得语气重了些，

随即又放软，“这是为朕受的伤，不丑。”我顺势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心跳加快，

轻声说：“值得的。只要陛下安好，臣妾怎样都值得。

”这话半分真半分假——真的那半分是，我的确在赌，赌他不会让我死；假的那半分是，

每一滴泪、每一分痛，都在我心里换算成了筹码。经此一役，裴照待我越发不同。

他依然透过我看沈清欢，但那层影子淡了，我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会在我模仿沈清欢时突然打断：“不必学她。你这样就很好。

”我惶恐低头：“臣妾怕……若不学，就没了留在您身边的理由。”“朕准你留。

”他捏住我下巴，强迫我抬头，“不是因为像谁，是因为你是你。”多动听的情话。

我配合地红了眼眶，内心却在冷笑：看啊，愧疚和习惯多容易催生“爱”的错觉。

这条狗已经开始自己说服自己，为什么离不开主人了。---七年。我用七年织了一张网。

裴照的每个习惯、每个软肋，我都了如指掌。他勤政，

我就做熬夜陪他批奏折的解语花；他多疑，我就主动把宫里宫外的消息事无巨细说给他听，

扮演最透明无害的那个；他怀念沈清欢，我就适时流露“学不像”的失落，

再“强颜欢笑”地安慰他。他甚至为我破例。我不孕，

他顶着朝臣压力不提立后；我“思念家人”，

他把我国子监读书的弟弟调到翰林院；我“偶尔任性”，他笑着纵容，

说“朕的贵妃有点小脾气才生动”。生动。这个词多妙。沈清欢是挂在墙上的名画，

完美但静止；我是活色生香的真人，会哭会笑会算计。裴照渐渐分不清，他宠的是谁的影子。

直到沈清欢回来了。不是鬼魂，是真的沈清欢。当年她没死，只是被敌国掳走，

如今两国议和，她被送了回来，除了憔悴些，依旧是记忆里那个孤高清艳的白月光。

满宫哗然。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失宠、会崩溃、会上演妒妇戏码。

我只是在凤仪宫迎来新主人的第二天，照常去给皇后请安——是的，裴照连夜拟旨，

沈清欢不仅是皇后，还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凤仪宫里气压极低。沈清欢坐在上首，

七年磨难并未折损她的傲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低劣的仿品。其他妃嫔低头屏息，

等着看我如何应对。我规规矩矩行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起身时，

还体贴地对旁边脸色苍白的裴照笑了笑，“陛下今日气色好些了，昨晚想必睡了个好觉。

”裴照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沈清欢冷冷开口：“贵妃倒是镇定。”“娘娘凤体安康归来，

是陛下之幸，更是大齐之幸。”我笑容温婉，仿佛真心实意，“臣妾只有欢喜的份。

”演戏谁不会？这七年我演的可是地狱难度副本。但沈清欢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她以“熟悉宫务”为由，日日召我去凤仪宫立规矩。或让我顶着日头抄经，或让我跪着回话，

种种折辱，不一而足。裴照起初还来劝，

沈清欢便红着眼眶问：“陛下是觉得臣妾不配管教妃嫔？还是心疼贵妃，

多于心疼臣妾这七年受的苦？”裴照哑口无言，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歉意。我总是摇头，

用口型说“臣妾没事”。等他走后，继续跪得笔直，

甚至对沈清欢微笑：“娘娘还有什么要教诲的？”银烛替我抹药时哭出声：“娘娘，

咱们何必受这个气……”“你懂什么。”我盯着膝盖上的淤青，眼神亮得骇人，

“这每块淤青，都是在往陛下心里扎钉子。他现在每分愧疚，将来都会化成扎向沈清欢的刀。

”果然，裴照来得越来越勤。有时是送药，有时是“路过”，

每次看到我苍白着脸却强撑笑意的模样，眉头就皱得更深。他开始和沈清欢争执，

虽然声音压得低，但凤仪宫的宫墙隔不住多少音。“欢欢，

她毕竟跟了朕七年……”“陛下是嫌臣妾心狠？那臣妾走便是，

反正这宫里早已有了新的女主人。”“你别胡说！朕心里只有你！

”“那就请陛下证明给臣妾看。”证明的方式，是裴照不得不冷落我。赏赐停了，

来蓬莱殿的次数骤减，甚至在中秋宫宴上，当沈清欢提出“贵妃身份尴尬，

不宜居蓬莱殿主位”时，他沉默良久，竟点了头。满堂死寂。所有人都在看我。我放下酒杯，

起身，跪拜，声音平稳无波：“臣妾遵旨。明日便搬去西偏殿。”起身时，

我抬眼看了裴照一瞬。就那么一瞬，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魂魄，

随即又恢复恭顺。裴照的手握紧了龙椅扶手。那夜他破天荒地来了蓬莱殿——西偏殿。

我正指挥宫人搬东西，见到他，愣了愣，随即笑着迎上去：“陛下怎么来了？

臣妾这里乱得很。”笑容完美，眼圈却可疑地泛红。“绿浓……”他第一次没叫“欢欢”，

叫了我的名字。我摇头，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陛下该去陪皇后娘娘。

臣妾这里一切都好。”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只要陛下和娘娘好好的，臣妾住哪里都一样。

”“别说了。”他一把抱住我，手臂收紧，“是朕对不住你。”我伏在他肩头，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对角落的银烛挑了挑眉。银烛低头退下，我这才放任自己“崩溃”，

肩膀细细颤抖，眼泪浸湿他的龙袍，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哭声。最痛的哭泣是无声的。

这条道理，我七年前就懂了。裴照的心彻底乱了。他开始躲着沈清欢，

来西偏殿的次数甚至比从前更多。有时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我插花、煮茶、临帖，眼神恍惚。

“你临的是颜体？”他忽然问。“是。先皇后擅柳体，臣妾……不想再学了。”我垂眸，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东施效颦，徒增笑耳。”他忽然夺过笔，

写下“绿浓”二字，竟是难得的温柔笔触：“以后写自己的名字。朕教你。”多可笑。

正主回来了，他却开始想看清赝品本身的样子。沈清欢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雪夜，

她带着人闯进西偏殿，正好撞见裴照在喂我喝药。其实只是我手“不小心”烫伤了，

但那一幕在烛火下，怎么看怎么暧昧。“陛下好兴致。”沈清欢脸色白得像外面的雪，

“是臣妾打扰了。”裴照下意识缩回手，药碗跌在地上，碎了。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和泼洒的褐色药汁，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两个人都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