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病危通知单
手机震了一下。
陈念从工位上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流水线上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塑料零件碰撞的叮当声像永不停歇的白噪音。她瞥了眼亮起来的屏幕，心里咯噔一下——是爸。
点开微信，是条语音。爸的声音沙哑又急促："念念啊，你妈病危了，医生说抢救要一大笔钱，你赶紧打五万块钱回来！快点啊！"
语音结束，陈念盯着那个红点，半天没动。
病危。
又是病危。
她数了数，这是第18张"病危通知单"了。
第1次是三年前，妈说摔断了腿，要做手术，陈念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打了过去。后来才知道，妈是去县城逛街摔的，连皮外伤都没有，就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非要路人送医院。
第3次是爸"突发心脏病"，陈念连夜请假赶回老家，结果爸正在院子里跟邻居下棋，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我没事啊，就是想你了让你回来看看。"
第7次是妈"癌症晚期"，陈念把自己刚攒够的首付钱都打过去了。后来小梅告诉她，那段时间她妈天天在村口打麻将，赢钱赢得眉开眼笑。
第12次、第15次、第17次……
每一次都是"病危"，每一次都是"要钱"。
陈念苦笑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哪个按钮。
"念念，你咋了？"旁边工位的小梅探过头来，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眼神变了变，"又是你家里要钱？"
"嗯。"
"你妈真病危？"
"……不知道。"陈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你打过电话确认过吗？"
陈念没说话。小梅是厂里少数对她好的人，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后，总是替她打抱不平。可有些话，陈念不敢跟小梅说。
她怕确认了之后，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转账请求，金额是52000。
爸发来的，后面跟着一句："快点，救命要紧。"
陈念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520，爱你？这是让她爱他们吗？
可她每个月到手工资5000，自己只留2000。剩下3000，雷打不动地打给家里。
她住的是工厂宿舍，八人间，上下铺，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臭气熏天。她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一碗米饭加一份咸菜，偶尔小梅看不下去，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她没有钱买新衣服，没有钱租房，没有钱谈恋爱，更没有钱去看那些医生说的她身体里长的那个瘤子。
她把钱全给了家里。
因为爸说，"你是咱家唯一的指望"。
因为妈说，"你以后嫁了人，就帮衬着你弟"。
因为所有人都说，"女孩子要懂事，要孝顺，要顾家"。
陈念深吸一口气，点下了转账。
52000，这是她能凑出来的全部。
转完账，她给爸发了条消息："钱打了，我下个月工资发了一起再打。"
爸秒回了一个"好"字。
连句谢谢都没有。
陈念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她考了好成绩，妈说给她买件新衣服，她高兴了好几天。结果呢？那件衣服穿在了弟弟身上，妈说弟弟长得快，得买大一点的。
她那时候才十岁，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弟穿着新衣服跑出去炫耀，默默地把自己穿了三年、已经短了一截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懂事。
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藏在心里。
学会了用"懂事"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
可现在她28岁了，在这个工厂里做了7年流水线，省吃俭用地寄回家，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懂事了。
可懂事换来的，是第18张病危通知单。
"叮——"
手机又响了。陈念以为是爸，点开一看，是弟弟陈伟的朋友圈更新。
一张照片。
崭新的保时捷跑车，车钥匙放在方向盘上，配文是："24岁，全款拿下。年轻人的第一辆车，未来可期。"
陈念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凉。
全款。
保时捷。
她刚转出去的52000，是她能凑出来的全部。
而她弟弟，全款买了保时捷。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想点个赞，又想质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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