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双啼------------------------------------------,西大街的金宅里,檀香烧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虔诚。金满仓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那蒲团面子是上好的苏绣,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可他的膝盖还是觉得硌——是心里头那团火,那团盼了整整八年才终于烧起来的火,此刻正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供桌上三支檀香青烟笔直,升到梁木处才袅袅散开,将祖宗牌位笼在一片庄重而朦胧的雾气里。最上头是祖父金守业,“金缕阁”绸缎庄的开创者;中间是父亲金广财,将铺子扩充了三间门面;到了他这里,名字就成了“满仓”。守业,广财,满仓。他有时对着账本念叨自己的名字,品咂出几分祖父的期许、父亲的鞭策,还有自己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对“满”的渴求。满仓,仓库里得堆满绫罗绸缎,地窖里得垒满银锭元宝,可顶顶要紧的,是这金家一脉单传的香火,得旺旺地烧下去,不能断。,就卡在这香火上。成亲八年,正房柳氏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各种偏方补药吃了不知多少,送子观音、泰山娘娘、甚至西洋教堂画的圣母像都请回来拜过,香油钱捐得庙里的和尚见了他都眉开眼笑。直到去年去普陀山,重金求得一串住持开过光的小叶紫檀念珠,日日捻着,兴许是诚心感动了哪路神仙,柳氏竟真怀上了。金满仓当时在铺子里听到消息,手里一块刚到的江宁织造局云锦“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得心疼,撩起袍子就往家跑,险些在门槛上绊个跟头。,这孩子总算要落地了。从午时柳氏开始阵痛,金满仓就进了祠堂,一炷香接一炷香地烧,膝盖从酸到麻,再到如今几乎没了知觉。可他还是跪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虔诚直接传递到祖宗那里,换回一个带把的孙子。,日头已经西斜到屋脊后面,酉时的光景了。西晒的残晖从高高的槛窗斜射进来,正正打在“金氏宗祠”的描金牌匾上,那金漆有些年头了,反射出一种温吞吞的、类似存放久了的上好库缎内衬的光泽。这光泽金满仓熟悉,也安心,是他能掌控的领域。可生儿子这事,比分辨一百种丝绸的经纬密度和染缸火候还要玄乎,还要让人揪心。。稳婆拔高了又刻意压低的指挥声,丫鬟小跑着打水,木盆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响,格外清晰。金满仓的后背瞬间绷紧,手里捻着的念珠快了几分。门外传来管家老福带着喘的、刻意放轻却依然透着焦急的声音:“老爷,老爷!稳婆说,怕是快了,让您……让您预备着。嗯”了一声,没回头。预备什么?红鸡蛋、洗三礼、派发喜钱、宴请宾客,这些老福早几个月就拟好了单子。他真正要预备的,是万一生了个女儿,该如何面对哭天抢地的柳氏,如何应付族里那些早就眼红“金缕阁”、巴不得他绝后好来分一杯羹的远房亲戚,还有,该如何在这满祠堂祖宗的注视下,抬得起头。“再去看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祠堂里重归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父亲金广财的牌位上。父亲是四十二岁上没的,临走前,那只因为常年拨算盘而关节粗大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话却说得异常清楚:“满仓,爹对不住你,没给你多生几个兄弟帮衬。这份家业,你一个人撑着,难。将来……将来务必多生几个儿子,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金满仓二十五,成亲不过两年。如今他三十有三了,柳氏才头胎。兄弟?眼下他连一个儿子都还不知在哪儿。,像是被狠狠踩了尾巴。金满仓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母亲生前闲聊时提过,他出生那会儿,院里窜过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接生婆当时脸色就变了。后来父亲经商,确也遇到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凶险。猫这东西,尤其是黑猫,邪性。“春杏!”他忍不住朝外低吼,“把那野猫撵出去!快!”,外头传来驱赶声和猫儿逃窜的窸窣。金满仓重新跪好,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三个月前,城西张半仙捏着他掌纹说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金老爷,尊驾这财帛纹深广,是大富之相,只是这子嗣线嘛……隐约有双线,却又缠绕不清,似连非连。这一胎,怕是有些关隘要过。什么关隘?”他当时急忙塞过去一锭雪白的银子。,眼皮半阖,压低了嗓门:“酉时生产,最忌火。生产那日,府上千万要避着火烛、灶台,连香火也最好少烧,切记,切记。”!金满仓倏地睁大眼睛,看向窗外。日头已然沉没,天色正迅速转暗,祠堂里的光线昏沉下来,只有香头上三点暗红,在渐浓的暮色里执着地明明灭灭。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伸出手,就要去拔那香——张半仙说了,少烧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香杆的刹那,正房那边,柳氏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痛呼,猛地撕裂了傍晚的空气,直直扎进他的耳膜。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挣扎如此强烈,仿佛要将魂魄都呕出来。紧接着是稳婆变了调的、带着喜气的催促:“用力!太太再使把劲!看见头了!黑黝黝的头发!”
金满仓“腾”地站起,膝盖一阵钻心的酸麻,让他踉跄了一下,重重扶住冰冷的紫檀木供桌边缘。该过去吗?产房不洁,男人不能进。可就这么干等着?
“祖宗保佑……”他对着牌位喃喃,声音抖得厉害,“一定得是个儿子,一定得母子平安。若遂了愿,我金满仓重修祠堂,再塑金身,往后三节两寿,供奉加倍,绝不……”
话音未落,柳氏又是一声更加尖锐、几乎撕裂喉咙的呼喊,然后,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那声音戛然而止。四下里忽然静得可怕,连院子里撵猫的春杏都屏住了呼吸。
金满仓的心跳也跟着停了半拍。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细细的、弱弱的,仿佛刚出生的小猫崽子般的啼哭,从正房方向,顽强地穿透庭院,透过厚重的窗纸,钻进祠堂,钻进他几乎停滞的耳朵里。
生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隔着三条街,银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药罐底,银守拙蹲在跟前,手里攥着一把破蒲扇,却忘了扇。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药气从盖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不是清香,是一股子混合了陈年烂树根、苦涩泥土和某种莫名腥气的味道。这味道他已经闻了整整三个月,从妻子李氏确诊有孕就开始闻。安胎药,一副三钱银子,三天一副。到今天,正好第三十副,九两雪花银。
九两银子。银守拙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够买一刀上好的泾县宣纸,或者两锭微州李廷圭墨,再不济,也能换回两石半上好的粳米,够他们两口子吃上小半年。可这九两银子,就这么化作满屋驱不散的苦涩气味,一口一口,喝进了妻子肚子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是个书生,或者说,曾经是个书生。十九岁中了秀才,那时街坊都说银家小子是块读书料子,眉眼清正,文章也做得花团锦簇,再过三年,中个举人不是难事。可父亲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耗光了本就微薄的家底,也拖垮了他本该一路向前的功名路。守孝三年,再重新捡起那些“之乎者也”,只觉得字句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陌生。接连两次乡试名落孙山,那点少年意气便被现实的粗粝磨得差不多了。后来娶了妻,妻子是南城老裱糊匠的女儿,自小学得一手修补、装裱字画的绝活。银守拙别的本事没有,一笔字还算端正,画几笔兰草竹石也颇能看。夫妇俩一合计,干脆在临街的这间小屋里支起摊子,银守拙替人写写家书、对联、状纸,李氏就承接些裱糊旧画、修补古籍的活计,日子清汤寡水,倒也勉强糊口。
只是这口饭,越来越难糊。李氏怀孕后,害喜害得厉害,闻不得油烟,也站不久,精细的裱画活儿大半落在他头上。他那双手,握笔还行,一旦摆弄起浆糊、排刷、绫绢、轴头,就总显得笨拙僵硬。上个月给东街茶馆王掌柜裱一副祝寿的中堂,刷浆糊时力道不均,晾干后画心微微起皱,王掌柜虽碍于情面没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惋惜和隐隐的嫌弃,银守拙看得明明白白。最后工钱少结了二十文。
二十文。能买五个鸡蛋,或者三斤带麸皮的糙米。
里屋传来李氏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打断了银守拙纷乱的思绪。他慌忙站起,腿麻得厉害,身子晃了晃。掀开那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进去,屋里更暗,只靠一扇糊着高丽纸的小窗透进些天光。李氏侧躺在床上,额发完全被冷汗浸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角脸颊,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死白,没了血色。
“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李氏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粗布袖子,指甲隔着薄薄的衣衫,深深掐进他皮肉里。银守拙这才看见,她身下的旧褥子,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深暗。
“羊水破了?”他头皮一麻,慌了神,“这、这才什么时辰?陈大娘不是说,大概要等到入夜吗?”
“疼……”李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泪混着汗水滚滚而下,“守拙,我疼得受不住了……”
银守拙手足无措。他念过《诗经》,背过《论语》,知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可圣贤书上没有一个字教他,此刻面对即将生产的妻子,该如何是好。请稳婆是请不起的,早早说好了请隔壁以卖炊饼为生、却接过几次生的陈大娘帮忙。可陈大娘这会儿还在街上守着摊子,要等炊饼卖完收了摊才能过来。
“你躺着,别动,我去烧水,我去叫陈大娘……”他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冲。
“别走!”李氏拽住他袖子的手更用力了,眼神里全是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我害怕……守拙,咱们……咱们这孩子,生下来,能养活吗?”
这话像一根烧红了的针,猛地扎进银守拙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他狠狠一抽。他蹲下身,握住妻子冰凉汗湿、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说什么傻话。怎么养不活?你看我,小时候家里比现在还难,不也囫囵个长这么大了?等孩子生了,不管是儿是女,咱们好好养。我多接点抄书的活儿,你养好了身子,手艺还在,日子总能过下去。”他顿了顿,挤出一点笑,“说不定,是个儿子,将来也读书,中个秀才,比爹强。”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发虚。抄一本书,千字三文,还得字迹工整秀丽,一个错字都不能有。从早到晚,熬得眼睛发花,一天最多也就抄五六千字,不到二十文。裱一幅中等大小的画,从托心到上杆,前后得四五天功夫,工钱不过四五十文。柴米油盐,房租税钱,哪一样不是张着嘴等着?
李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但手上那股拼死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力道,稍稍松了些。银守拙趁机抽出手,匆匆说了句“我去去就回”,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里屋。
回到灶间,药罐里的水“滋滋”作响,快要熬干了。他手忙脚乱地垫着抹布把滚烫的罐子端下来,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塞进几根柴禾。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里屋的呻吟声一阵密过一阵,像夏日午后的骤雨,毫无规律地敲打着他的耳鼓。
得去找陈大娘。可这会儿出去,妻子一个人在家,万一……
正当他急得在狭小的灶间里团团转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是陈大娘那特有的、洪亮中带着沙哑的嗓门:“守拙家的!守拙!快开门!了不得了!”
银守拙如蒙大赦,冲过去一把拉开那并不牢固的木门闩。陈大娘一头撞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半个炊饼篮子,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神色惊惶,像是刚从什么险地逃出来:“快快快!城隍庙那边走水了!火势大得邪乎,眼看着往咱们这片刮过来了!官差正在街上敲锣呢,让这一片的人都赶紧往空旷地方避避!”
“什么?”银守拙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还愣着干啥!”陈大娘到底是经过些事的,一把推开他,径直往里屋闯,“你媳妇是不是要生了?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节骨眼上!赶紧的,扶起来,拿床厚被子裹严实了,咱们得先出去!水火无情,等那火舌头舔过来,什么都晚了!”
里屋传来李氏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惊叫,显然也听到了外头的话。
银守拙彻底乱了方寸。走水?避祸?生孩子?这几件要命的事像几股粗麻绳,死死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机械地跟着冲进里屋,看见陈大娘已经半扶半抱地将瘫软的李氏搀了起来,正麻利地扯过床上那床半旧不新、棉絮有些板结的被子往她身上裹。李氏脸色惨白如纸,下身褥子上的湿迹不断扩大,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苦的抽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守拙!你傻站着当门神啊!”陈大娘扭头吼道,“拿上那包准备好的小孩衣裳尿布!还有,灶上那罐药,端上!万一用得上呢!快啊!”
银守拙如梦初醒,转身抓起桌上那个早就打好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又折回灶间,看着那罐刚熬好、还烫手的安胎药。药……妻子还没喝上一口。他找了一块更厚些的抹布裹住罐子的双耳,小心翼翼地端起来。粗陶罐子很沉,黑褐色的药汤在里面晃荡。
院子外头已经彻底炸了锅。哭喊声、呼儿唤女声、杂沓慌乱的脚步声、还有被撞翻的杂物声响成一片。远处,东南方向的天空透出诡异的、越来越亮的红光,浓烟像一条条巨大的黑色妖龙,翻滚着,纠缠着,向四面八方扩散。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股焦糊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陈大娘几乎是用肩膀顶着,半拖半抱着李氏挪出了里屋。李氏整个人像没了骨头,全靠陈大娘撑着,脚软得一步也迈不动。银守拙一手紧抱包袱,一手死死端着药罐,想帮忙又腾不出手,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三个人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挪到院门口,瞬间就被街上汹涌的逃难人流裹挟进去。
“往哪儿去啊?”银守拙在一片喧嚣中扯着嗓子喊。
“观音堂!”陈大娘一手死死揽着李氏,一手指着西头,声音同样嘶哑,“那儿院子宽敞,离水井近,官差肯定让往那儿聚!”
银守拙抬头,望了一眼那被火光和浓烟染得狰狞的天空,又低头看看手里这罐耗费了九两银子、此刻却不知还有无用的安胎药。酉时的天光,晦暗不明,风不知何时起来了,带着越来越清晰的烟火焦味,扑打在脸上。
就在他身边,李氏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长长的、濒死般的痛呼,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几乎在银守拙一家被卷入逃难洪流的同时,金宅这边,金满仓刚在正房外头,听完稳婆李妈妈带着满脸喜气、压低了声音的报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那悬了整整半日、乃至整整八年的心,“咚”一声重重落了地,砸得他胸腔发闷,随即,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狂喜汹涌上来,让他眼前发花,脚下发软,若不是及时扶住了廊柱,怕是要当场失态。儿子!他金满仓有儿子了!金家有后了!“金缕阁”有继承人了!狂喜之后,是瞬间卸去千斤重担般的虚脱,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拍了拍李稳婆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正要掀帘子冲进去看看儿子,看看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柳氏,远处,城隍庙方向那沉闷得如同垂死巨兽喘息般的警示钟声,夹杂着隐隐约约、却越来越清晰的“走水啦”的呼喊,便顺着晚风,飘过高墙,钻进金宅每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声音?”金满仓眉头一皱,那股刚升起的喜悦被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管家老福侧耳细听,脸色渐渐变了:“老爷,像是……城隍庙那边的走水钟?还有喊声……这方向……”
话音未落,外头街面上的喧腾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哭喊声、奔跑声、物品倾倒碰撞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帽子都歪了,上气不接下气:“老爷!不好了!城隍庙走大火了!火借风势,正往咱西大街这边刮!街坊邻居都拖家带口往外跑了!”
产房里传来柳氏虚弱而惊惶的问询:“满仓?外头……外头闹什么呢?”
李稳婆也掀了帘子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接生顺利的喜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金满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当家人,此刻绝不能乱。他快速而清晰地吩咐:“老福,你带几个得力稳当的,把库房和后院值钱又轻便的细软、账册、房契地契,装箱搬上骡车,先往西边空地撤。春杏,你和李妈妈伺候好太太和小少爷,收拾紧要的衣物、参片、首饰,用最厚最软的被子把小少爷裹严实了,一点风不能透,准备挪到安全地方。”他顿了顿,张半仙那句“酉时忌火”像鬼魅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心底寒意更盛,“这火……竟真应验了。快!动作要快!但务必稳当,不能慌!”
整个金宅顿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虽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但那股紧张慌乱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下人们奔跑着,有的去套车马,有的去开库房,平日里训练出的规矩在这天降灾祸面前,也难免有些乱了章法。金满仓自己则快步走回祠堂,对着祖宗牌位匆匆却又无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满仓,喜得一男丁,金家香火有继。今突逢火厄,祈求祖宗保佑,护我妻儿家宅平安。待灾厄过去,安顿妥当,必当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叩谢天恩祖德!”
磕完头,他亲手将供桌上几件小巧却价值不菲的古玉器、金佛像迅速收进怀里贴身处,又看了一眼香炉里那三炷仍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的檀香。窗外的天色,已被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映得一片昏红,那红不似晚霞,带着不祥的躁动。
正房里,刚经历生产、元气大伤的柳氏正被春杏和另一个大丫鬟扶着勉强坐起,身子虚得像是随时会散架,冷汗一层层地冒。李稳婆已将婴儿洗净,用早就备好的、柔软光滑如第二层肌肤的湖绸襁褓,里三层外三层,仔细裹好。那孩子似乎累极了,也或许是这襁褓太过舒适温暖,只小声哼唧了两下,便闭着眼,皱着小脸,沉沉睡去。
“我的儿……”柳氏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碰触,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太太,您刚生产,万万不能劳神费力。小少爷好着呢,您放心,我抱着,咱们先避一避这火。”李稳婆将襁褓小心而稳固地抱在臂弯里,她对这孩子是极为满意的,接生顺当得少见,孩子哭声响亮,身量也足,是个极好养活、有福气的模样。春杏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个锦缎包袱,里面是柳氏的几件贴身上好衣裳、干净布巾、一小盒提气的参片,还有一个上了小锁的紫檀木首饰匣子。
外头催促声又起,夹杂着远处火星噼啪爆响的隐约声音。金满仓亲自进来,先看了眼李稳婆臂弯里那团湖绸包裹的、安然沉睡的小小凸起,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如释重负以及面对未知灾祸的深沉忧虑的复杂神情。他替柳氏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织锦缎面披风,低声道:“忍一忍,咱们先去观音堂避一避,那里院子宽敞,离水井也近,最是稳妥。马车已经备在二门外了。”
一行人匆匆出了房门。院子里,那股焦糊味已经清晰可闻,虽不浓烈,却刺激得人鼻子发痒,心头更添不安。天空的红光将庭院里的一切——假山、鱼缸、海棠树的影子——都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摇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火光下失去了常形。
银守拙一家此刻正随着汹涌的人流,像逆水中的枯叶般,艰难地朝着观音堂方向挪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拖家带口的人们脸上写满惊恐,抱着各自认为最值钱的包袱箱笼,牵着驴子,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孩子的嚎哭,大人的咒骂呼唤,牲畜受惊的嘶鸣,还有被挤倒踩踏者的惨叫,所有声音混煮成一锅令人头皮发麻的沸粥。银守拙一手死死端着那罐药,药早凉透了,粗陶罐耳被厚抹布裹着,仍觉得烫手——那是心慌到极致带来的错觉。另一只手和整个肩膀都在努力地阻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护着被陈大娘半搀半抱、几乎脚不沾地的李氏。李氏的呻吟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破碎的呜咽,汗水将她里外的衣衫都浸得透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脸色灰败,全靠陈大娘一股彪悍的力气和一股母亲的本能意志力吊着。
“让让!劳驾让让!这里有产妇!要生了!快让条路啊!”陈大娘扯开嗓门吼,声嘶力竭。可在这片关乎自家性命的混乱中,她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盐,瞬间就被淹没了。人们只顾着往前挤,往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冲撞,谁还有余暇顾及旁人?
银守拙的袖子不知被谁狠狠扯了一下,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一歪,手里的药罐险险脱手飞出。他惊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罐子死死抱住,搂在胸前,惊出一身透汗。这罐药,是安胎药,虽然妻子可能已经用不上了,但这是家里眼下除了那包旧衣裳外,最“值钱”的东西了——罐子不值钱,可里面的药材,是实打实的三钱银子啊!
观音堂那灰瓦飞檐的轮廓,终于在混乱人群的缝隙中,于前方隐约出现。那是一座香火不算顶盛、但颇有些年头的庙宇,有个青石板铺就的宽敞前院,院角有一口深井。此刻,院门内外早已乱成一团,比街上好不了多少,几个穿着号衣的官差正声嘶力竭地吆喝着,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让后来的人往院子深处走,不要堵住门口和通路。
银守拙三人拼尽最后力气,总算挤到了院门口。一个满脸烟灰、嗓子已经喊哑的差役瞥见他们这特殊情形——尤其是被厚棉被裹着、面无人色、痛苦呻吟的李氏,连忙挥动手中水火棍,奋力拨开前面几人,吼了一声:“快进去!里边西南角!人少些!稳婆!有没有稳婆!”
他们几乎是跌爬着进了院子。院里更是人满为患,烟雾比外头街上更浓浊,混杂着香火气、汗味、还有不知哪里生起的火堆烟气。哭声、念佛声、咳嗽声、焦急的呼唤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陈大娘眼尖,瞅见观音殿侧前方,靠近一处石碑基座的地方,有块巴掌大的、稍微干爽平整些的空地,旁边还有个被香客坐得光滑的石墩,连忙使出蛮劲,拖着李氏挤过去:“这儿!这儿先坐下!”
李氏几乎是瘫倒在石墩上,身下一阵剧烈到无法形容的收缩让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又颓然弯下,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凄厉的痛叫:“啊——娘啊——!”
这一声,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有同病相怜的怜悯,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有纯粹的好奇,也有嫌生产血光不吉利、晦气地挪远些的。
“怕是要生在这石墩子上了!”陈大娘也急了,额头上青筋直跳,对着还在发愣的银守拙吼道,“你还杵着干啥!快去找点热水来!滚烫的开水!再去问问,有没有别的稳婆在!我这儿离不开手!”
银守拙看着妻子那张被痛苦扭曲得变了形的脸,又看看手里这罐冰凉的、已然无用的药,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热水?这兵荒马乱、人人自顾不暇的时候,上哪儿去找滚烫的开水?稳婆?刚才被人流裹挟着过来时,惊鸿一瞥,好像看见金家那辆眼熟的、带着“金”字灯笼的马车也朝这个方向来了。金家太太据说也是今日生产,那样的人家,肯定带着经验最老道的稳婆!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划过的一丝火星。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对陈大娘说:“我看见金家的车马了,金太太也刚生产,他们家肯定有稳婆!我去求求!我去求金老爷!”
“那你倒是快去啊!磨蹭什么!”陈大娘简直要跳脚。
银守拙把药罐往陈大娘脚边一放,转身就往人群里扎,踮着脚,伸长脖子,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一点代表着富贵和可能的希望的影子。他心里又急又愧,火烧火燎。金家是西大街首屈一指的富户,金满仓老爷平日里虽不算刻薄,但也自有其高高在上的威仪。自己一个靠给人写字裱画糊口的穷书生,平时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此刻去求人,人家肯不肯在这自顾不暇的时候伸出援手?可看着妻子那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要磕头,要卖身为仆,他也得去试这一试。
就在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时,金家的马车刚好在观音堂院门外停稳。拉车的两匹栗色马显然受了惊吓,不安地打着响鼻,喷着白气,车夫老赵死死攥着缰绳,额头上全是汗珠。后面跟着几辆拉着箱笼细软的骡车,还有十几个徒步跟随、同样面带惊惶的仆役丫鬟。
金满仓先一步踏下马车,回身小心翼翼搀扶柳氏。柳氏浑身裹在厚厚的织锦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被春杏和另一个健壮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双脚虚浮,几乎无法站立。李稳婆紧随其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湖绸襁褓,用自己的身体和臂弯牢牢护着。
“老爷,太太,院子里头人多得转不开身,马车是进不去了。”管家老福上前,脸上带着烟灰和疲惫,“您看……”
金满仓抬眼看了看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如集市般的院落,眉头紧紧锁起,但四下望去,确实没有更稳妥的所在了。他沉吟一瞬,决断道:“就在这院里找个相对清净的角落。把车上的软榻搬下来给太太靠着。多安排几个人围住,绝不能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太太和小少爷。”
仆役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阵忙碌。很快,他们在院子东南角,靠近观音殿外墙的一小片空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从车上取下的厚油布,再摆上那张铺着软垫和貂绒毯子的紫檀木软榻。柳氏被搀扶着半靠在榻上,总算能略微喘口气。李稳婆抱着孩子,坐在榻边一个机灵小厮搬来的绣墩上,依旧将襁褓护得严严实实。
金满仓环视四周,心里稍定。这里离观音殿正门有段距离,但抬头就能透过敞开的殿门,望见里面莲花座上观音大士低眉垂目的慈容。空气里混合着香火、烟尘、汗水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比起外头街上那种纯粹的恐慌与混乱,总算有了一个暂时落脚的、略有秩序的空间。他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石碑旁石墩上那个痛苦呻吟的产妇,和旁边那个急得跳脚的老婆子,心里掠过一丝恻隐,但念头一闪即逝。此刻,他刚生产完的虚弱妻子,和襁褓中娇嫩无比的儿子,才是他全部的重心,经不起任何闪失。
他走到软榻边,俯下身,细细端详李稳婆臂弯里的儿子。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或许是感觉到了环境的变换,睁着一双乌溜溜、尚未能完全聚焦的眼睛,不哭也不闹,只是微微转动着小脑袋,仿佛在好奇地感知这个喧闹而光影摇曳的世界。这小模样,让金满仓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彻底化开了。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极轻极柔地碰了碰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那触感让他连日来、乃至连年来积压的焦虑和重负,瞬间消散了大半。这是他的儿子,他金满仓的骨血,金家未来的希望。
“老爷,给小少爷喂点温水吧?”李稳婆轻声询问。
“春杏,”金满仓吩咐,“去取些温开水来,要干净的碗。”
春杏应了一声,拿起一个细白瓷小碗,小心翼翼地拨开人群,朝着水井方向挤去。
就在这时,银守拙终于看到了金家这一行人。那在混乱人群中依然显得井然有序、透着富贵气象的一角,让他如同在茫茫夜海中看见了灯塔。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尊严,用尽力气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冲到金满仓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深深作了一个揖,腰弯得极低:“金……金老爷!金老爷救命!”
金满仓被他这突兀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弄得一怔,借着不远处火把和殿内透出的灯光,认出是街上那个替人写书信对联、偶尔也兜售些自己字画的穷书生,好像姓银,叫银守拙。他微微颔首,保持着富商面对穷街坊时那种习惯性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但语气里也有一丝因自家喜事和眼前混乱而生的不易察觉的烦躁:“银先生?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金老爷,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内人!”银守拙急得语无伦次,几乎要跪下来,“我内人也要生了,就在那边石墩旁,眼看……眼看就要生在当场了!我们请不起稳婆,只有一个邻居大娘照应,实在是不顶事啊!听说……听说尊府今日添丁,必有经验丰富的稳婆在侧,能否……能否请这位妈妈过去瞧一眼,哪怕指点一二,帮衬一把?银某……银某给您磕头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日后做牛做马,定当报答!”说着,他身子一矮,竟真的要跪下去。
金满仓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没让他真跪下去。他顺着银守拙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石墩旁那情形危急的产妇,再看自家虽然虚弱但已无大碍的柳氏,以及李稳婆怀里安睡的儿子,心里确实有些犹豫。这李稳婆是他特意从保定府最好的“安和堂”请来的,接生手艺闻名城乡,有她在身边,儿子和太太才多一层保障。借出去?万一这边太太产后有什么变故,或者儿子有点什么不妥……
但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尤其是刚刚得了儿子,正有一种对生命格外珍惜和怜悯的情绪在胸中激荡。看着银守拙那满脸的绝望和哀求,想着那产妇可能面临的一尸两命的险境,他沉吟片刻,转向李稳婆,语气是商量而非命令:“李妈妈,你看这边……”
李稳婆是个精明人,眼睛一扫,便已掂量清楚。金家这边,太太情况稳定,小少爷安然无恙,一时半会儿应无大碍。那边情形确实危急,自己去帮一把,是积德行善,金老爷这儿只会更加看重自己,说不定谢礼更厚。而且这乱糟糟的环境,保不齐金家还需要自己,去去就回也耽误不了什么。于是便道:“老爷,太太吉人天相,小少爷也是个省心懂事的,眼下这边暂无大碍。那位娘子情形凶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身就去看看。春杏丫头心细,先照应着太太和小少爷,我去去就回。”
金满仓点点头:“那就有劳妈妈了。需要什么,尽管让老福准备。”又对银守拙道,“银先生,快带李妈妈过去吧。”
“多谢金老爷!多谢金老爷!多谢妈妈!”银守拙喜出望外,声音都哽咽了,连连作揖,也顾不上再多礼,急忙侧身引着李稳婆就往石墩那边疾走。
李稳婆抱着金家的小少爷,自然不便过去。她环顾四周,金家的仆役丫鬟都在忙活着安置箱笼、照看车马,春杏打水去了,柳氏虚弱无力抱不了孩子,金满仓一个大老爷们更不会抱这刚出生的娇嫩婴孩。正犹豫着,目光瞥见观音殿的门槛内,靠墙处有一块平整的、一尺来宽的石台,似乎是平日香客临时放置香烛供品的地方,此刻空着,还算干净。殿内虽然也有人避难,但比外面安静有序得多,长明灯和几支信众点燃的蜡烛提供着昏黄但稳定的光,香烟缭绕中,观音像宝相庄严,低眉俯瞰,显得格外安宁祥和。
“老爷,太太,”李稳婆提议道,“我把小少爷先放在殿里那石台上吧?那儿干净平稳,也安稳,离得近,我在那边也能一眼瞧见。抱着过去,怕那边……血光之气,冲撞了小少爷的福气。”
柳氏闻言,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眼里满是不放心。金满仓看了看殿内情形,也觉得那石台位置甚好,正在观音像侧前方,既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又因在殿内门槛里,寻常混乱人群不易碰到。他便点了点头:“也好。李妈妈,务必小心。”
李稳婆应了,抱着襁褓,小心地迈过观音殿的门槛。殿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柔和,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和线香气味,暂时压住了外面飘来的烟尘焦糊味。她在观音像左前方找到那块光洁微凉的石台,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了上去。湖绸的襁褓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流水般柔和细腻的光泽。孩子似乎很喜欢这静谧安宁的氛围,眨了眨乌黑的眼睛,小嘴微微嚅动了两下,竟又慢慢合上眼睑,沉沉睡去。
“菩萨保佑,请您老人家多看顾一下我家小少爷。”李稳婆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低声快速念了一句,这才匆匆转身,出了殿门,朝着石墩那边快步赶去。
殿外,银太太李氏的情况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陈大娘急得满头大汗,看见稳婆过来,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李稳婆到底是专业人士,上前只略一查看,便脸色一凝:“快!宫口全开了,不能再耽搁!热水!干净的布!快准备!”
银守拙又慌了,热水?干净的布?他上哪儿立刻变出来?陈大娘一把扯开银守拙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浆洗得发硬、打着补丁的旧婴儿衫和几块粗葛布尿布。“布有,可这水……这滚水……”
不远处,金家的管家老福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见李稳婆过去了,又听到要热水,想起老爷的吩咐,便让一个伶俐的年轻仆役提了一铜壶一直温在炭炉上的开水过来,又拿来一叠浆洗得雪白柔软、专为金太太预备的细棉布巾。
“多谢!多谢金老爷!多谢管家!”银守拙忙不迭地接过来,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那铜壶和棉布重若千钧,承载着的是妻儿的两条性命。
有了热水和干净布巾,又有经验无比丰富的稳婆坐镇指挥,银太太这边总算有了主心骨,慌乱的场面被迅速纳入有条不紊的接生流程。李稳婆挽起袖子,镇定地指挥着陈大娘打下手,银守拙被赶到一边,只能搓着手,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石墩打转,每一次听到妻子的痛呼都浑身一颤,目光死死盯住李稳婆忙碌的背影。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和远处仍未平息的火光中一点点流逝。酉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但城隍庙方向的火光却将大半边天空映得如同诡异的黄昏,红光透过烟雾,明明暗暗地投射在观音堂院中每一张惊惶的脸上。浓烟翻滚,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刺激得人喉咙发痒,不住咳嗽。院里许多人跪在地上,朝着火光方向不住磕头,祈求火神爷高抬贵手,龙王爷快快降雨。
金满仓守在柳氏身边,一边担忧地望着远处那片不祥的红光,一边频频望向观音殿的方向。儿子还在殿里石台上睡着,虽然离得不远,但这乱糟糟的环境,人来人往,总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无法真正安心。柳氏更是虚弱地频频侧头张望,眼里全是母亲本能的牵挂和不安。
“春杏怎么去了这么久?”柳氏气若游丝地问。
金满仓正要差另一个小厮去找,忽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更大的、几乎掀翻屋顶的骚动和惊呼,有人用变了调的嗓子尖声嘶喊:“火绕过来啦!西头!西头刘家的柴房也着啦!往这边烧过来啦!”
人群“轰”地一下,如同被惊扰的蚁窝,彻底炸开。许多人不再听官差的指挥,开始盲目地往院子更深处、或者看起来更安全的角落挤撞,还有些人则慌不择路地想往外冲,与想进来的人撞成一团。差役声嘶力竭的吼叫完全被淹没。推搡中,不知是谁撞翻了院角一个难民临时支起、用来烧水的小泥炉,通红的炭火和滚烫的开水泼洒一地,烫到了附近的人,引起一片更加凄厉的惊叫和怒骂。
混乱像瘟疫一样,以那打翻的泥炉为中心,迅猛扩散开来。
这股恐慌的浪潮也波及了相对安静的观音殿。几个原本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或靠在墙边休息的难民被外面的惨叫和骚动惊动,以为火真的烧到了门口,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就往外冲,想逃到更“安全”的院子深处或别的什么地方。其中一个抱着硕大包袱的妇人转身太急,包袱角“嗤啦”一下挂到了石台上襁褓的一角,带动那精致的湖绸襁褓向外滑动了半尺,半边已然悬空,眼看就要掉下石台!
“哎哟!”旁边一位一直闭目念佛的老嬷嬷恰好睁眼看到,吓得低呼一声,也顾不得年老体衰,扑上前一把扶住了襁褓,险险救了回来。她心有余悸,看看怀里安然无恙、仍在熟睡的婴儿,又看看殿外越来越混乱、人人面带惊恐互相推挤的场景,叹了口气。出家人慈悲为怀,她虽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也一样心善。想着这不知谁家的孩子,独自放在这石台上,爹娘也不知在何处,在这般混乱中实在危险至极。方才那一下若是摔了,或是被慌乱的人群踩踏……她不敢想下去。
老嬷嬷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殿外,恰好看见石墩那边,银守拙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搓手踱步,李稳婆和陈大娘围着那产妇忙碌。老嬷嬷心想,那年轻书生方才似乎和这位稳婆一起过来,这定是他家快要生产、无力照顾,才暂时放在殿里的孩子吧?真是作孽,这兵荒马乱的。她抱着孩子,心里拿定了主意:先把这孩子给他爹送过去,放在亲人身边,总比孤零零放在这危险之地强。
于是,老嬷嬷小心地、稳稳地抱起了那个湖绸襁褓。襁褓里的孩子被这一动,似乎有些不舒服,皱了皱小鼻子,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唧,但终究没醒,依旧沉睡着。老嬷嬷将孩子护在怀里,费力地挪动脚步,避开胡乱冲撞的人群,朝着她认定的“孩子父亲”所在——石墩那边挤过去。
而此刻,石墩旁,在经历了最后一波仿佛要将身体彻底撕裂的剧痛之后,随着银太太李氏一声耗尽所有生命力的、嘶哑的呼喊,李稳婆终于稳稳地托出了一个湿漉漉、浑身通红、沾着胎脂的小小身体。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李稳婆熟练地倒提着婴儿,在其脚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哇啊——!哇啊——!”婴儿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啼哭声,猛然迸发出来,竟一时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银守拙猛地冲过来,看着那浑身通红、皱巴巴、四肢胡乱舞动、正奋力向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小生命,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模糊了视线。儿子!他银守拙也有儿子了!在这兵荒马乱、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的酉时,他的儿子,竟然就这样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人世间!
陈大娘也喜极而泣,赶紧用准备好的软布巾擦拭婴儿身上的血污和羊水。李稳婆处理着后续,脸上带着圆满完成一桩艰难工作的轻松和淡淡的疲惫。
就在这时,那位好心的老嬷嬷抱着湖绸襁褓,终于费力地挤了过来,对着正看着新生儿傻笑、脸上还挂着泪痕的银守拙说道:“这位相公,你的孩子我给你抱过来了,放在殿里石台上太危险了,刚才差点让人撞下来。”
银守拙一愣,茫然地转头。他的孩子?不是刚生出来,正在陈大娘手里擦拭吗?他下意识看向老嬷嬷怀里的襁褓——那是上好的、水波一样光滑细腻的湖绸,在远近火把和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华贵的光泽,绝不是他家能用得起、甚至见过的料子。他刚想开口说“这不是我的孩子”,正在收拾东西的李稳婆却先叫了起来:“哎哟!这位老姐姐,你怎么把金家小少爷抱过来了?快抱回去!抱回去给金老爷!”
老嬷嬷也懵了,看看怀里华贵的襁褓,又看看陈大娘手里用旧蓝布匆忙裹着的、刚刚止住啼哭的婴儿,结巴道:“金家小少爷?这……这不是这位快要生产的相公家的孩子吗?我看放在殿里石台上没人管,怕危险……”
李稳婆手上正忙着最后的清理,腾不出手,见银守拙还在发愣,急道:“银相公,你还愣着干啥!快帮把手,把这孩子给金老爷抱回去!我这儿还得收拾一阵,走不开!”
银守拙看着陈大娘怀里自己刚出生的、还光着小身子、此刻被一块半旧蓝花布匆匆裹起来的儿子,又看看老嬷嬷塞过来的、包裹在精美绝伦湖绸里安睡的婴儿,脑子里一时乱成了浆糊,完全转不过弯。他本能地、有些僵硬地接过那个湖绸襁褓,入手是截然不同的柔软、顺滑和温暖的分量,孩子睡得正沉,对周遭的混乱毫无所觉。而他自己那个新鲜出炉的儿子,此刻已被陈大娘用那块熟悉的、打着补丁的蓝花布襁褓裹好,抱在怀里轻声哼着调子哄着。
“快去啊!金老爷该等急了!”李稳婆见他还站着,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
银守拙“哦哦”两声,像是突然醒过神,抱着那陌生的、华贵的、柔软的生命,茫茫然地转身,朝着金家休息的东南角走去。他走得有些深一脚浅一脚,怀里这沉甸甸的包裹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和隔阂。这孩子的襁褓如此精美,与他方才亲手触碰到的、自己那个用旧蓝布包裹、带着血气和生命灼热的儿子,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永不相交的世界。他脑海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还给金老爷。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石墩这边,又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无人注意的插曲。
陈大娘抱着刚裹好的银家婴儿,想找个更安稳的地方坐下,好让李稳婆专心照顾银太太。她看见观音殿门槛内,刚才老嬷嬷说的那个石台现在空了出来,便抱着孩子走过去,将襁褓放在了那光洁的石台上。“乖囝,你先在这儿乖乖待会儿,奶奶去帮你娘收拾收拾,马上就来抱你。”
她刚放下孩子,那边银太太李氏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身子一软就往旁边歪倒。陈大娘和李稳婆同时惊呼,赶紧冲过去扶住,一阵手忙脚乱的安置,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暂时谁都顾不得石台上的婴儿了。
而这时,金家那边,春杏终于端着一碗温度适宜的温水回来了。她见太太老爷都频频望向观音殿方向,面带焦虑,便道:“老爷,太太,我去殿里把小少爷抱出来吧?该喂点水了。”
柳氏连连点头,眼神殷切:“快去,小心些,别惊着他。”
春杏放下碗,快步走进观音殿。殿内光线昏暗,人影幢幢,香烟缭绕。她凭着记忆径直走向那块石台,果然看见一个襁褓放在上面。她松了口气,心想李妈妈做事就是稳妥。俯身小心地抱起来。襁褓入手,是粗糙的、熟悉的蓝花布手感,而非预期的光滑湖绸。春杏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殿内光线确实昏暗,她又急着回去复命,转念一想:或许是太太怕石台冰凉,临时找了块布垫着?或者自己记错了料子?孩子好好儿的就行,这兵荒马乱的,哪里顾得上那么多细节。
她没有,也压根没想到要仔细去看襁褓里婴儿的面容——事实上,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大多红彤彤、皱巴巴,眉眼未开,看起来差别实在不大——抱着襁褓,便转身快步出了殿门,回到金家人所在之处。
“太太,小少爷抱来了。”春杏将襁褓轻轻递到柳氏手中。
柳氏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搂在怀里,低头细细端详。怀里的婴儿闭着眼,小脸依旧有些通红,胎发稀疏柔软,正睡得安稳。一种汹涌而柔软的母性瞬间淹没了她,生产的所有痛苦和方才的恐慌似乎都得到了补偿。她轻轻拍抚着襁褓,指尖感受着里面小小生命的温暖,并未察觉任何异样。金满仓也凑过来看,儿子失而复得(在他感觉里)般的安稳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孩子抱在手里,似乎比刚才李妈妈抱着时显得更小巧、更轻一些,但转念一想,许是自己心情激荡下的错觉,或是包裹的布料不同带来的手感差异,并未深究。
几乎就在春杏抱着蓝花布襁褓走出殿门的同一时刻,银守拙抱着那个湖绸襁褓,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金满仓面前。
“金老爷,您家小少爷……我给抱回来了。”银守拙将襁褓递过去,语气仍带着未散的惶惑。
金满仓和柳氏都是一愣,看看银守拙怀里那华贵耀眼的湖绸襁褓,又看看柳氏怀里那质朴甚至有些寒酸的蓝花布襁褓,两相对比,反差鲜明。
“这……”金满仓面露疑惑。
银守拙忙解释道:“方才殿里一位好心的老嬷嬷抱过来的,说是怕放在石台上危险。李妈妈让我赶紧给您送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内人那边,多亏李妈妈,已经生了,也是个小子。母子平安,真是托了金老爷您的福,感激不尽!”
金满仓这才恍然大悟,心想定是李稳婆或者哪个细心的下人,怕原来的襁褓薄了,或是沾了灰尘,临时又裹了一层别的布料。方才那一阵混乱,人来人往,或许中间有人帮忙换了一下也未可知。他接过那沉甸甸的湖绸襁褓,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柔软和分量,孩子在里面睡得正香。他低头看了看,襁褓缝隙中露出的那张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白皙秀气,眉眼依稀有些柳氏的模样。
柳氏却更加糊涂了,看看自己怀里的,又看看丈夫怀里的,虚弱地问:“这……怎么……怎么好像有两个孩子?”
春杏在一旁小声提醒:“太太,刚才殿里石台上那个,我抱回来了。”她指了指柳氏怀里的蓝花布襁褓。
金满仓闻言,倒是笑了,只当是闹了个无伤大雅的乌龙,在这混乱时节,也算一桩趣谈。“定是李妈妈细心,或是哪位心善的街坊,怕孩子凉着,多裹了一层。又或是方才混乱,拿错了包袱皮。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咱们金家的宝贝疙瘩。”他自然地将两个襁褓都并排放在柳氏身边的软榻上,“先都照看好,等李妈妈回来,再问问清楚便是。春杏,给太太喂点参茶。”
银守拙完成了任务,心里记挂着刚刚生产、还虚弱不堪的妻子和那个刚刚见面、嗷嗷待哺的儿子,也无心去琢磨这其中的蹊跷,见金老爷并未怪罪,反而态度温和,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说了无数感激的话,便匆匆转身,赶回石墩那边去了。
观音堂院里,依旧是人声、哭声、祈祷声、咳嗽声混杂一片。远处的火光虽未迫近,但仍将不安的红光映在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上。东南角,金家暂时占据的一小方天地里,柳氏身边放着两个襁褓,她看看左边华贵的湖绸,又看看右边朴素的蓝花布,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那感觉太过飘忽,很快就被产后的极度虚弱、身体的不适、对远处火光的担忧,以及眼前这混乱局面的疲惫所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去仔细分辨两个婴儿面容上的细微差别——在她看来,都是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都是她的心头肉。
西南角的石墩旁,银守拙从陈大娘怀里接过自己那个用旧蓝花布包裹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如同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他看着那小小的、五官依稀有自己和李氏轮廓的脸蛋,满心都是初为人父的、混杂着酸楚的巨大喜悦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全然不知,就在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烟雾弥漫、人群混乱、善意错认与阴差阳错之中,他怀中这具血脉相连的骨肉,与他之间,已经悄然隔上了一层柔软光滑、却坚韧无比、足以扭转命运轨迹的襁褓。
李稳婆终于彻底处理完银太太那边的事情,收拾妥当,擦着手走了过来。她先看了眼柳氏身边并排的两个襁褓,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疑惑——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只准备了一个湖绸襁褓,也是用它包裹着小少爷放进殿里的。但眼下这情形……
“妈妈回来了。”金满仓笑道,“方才有点小乱,孩子倒是被抱来抱去,幸亏无事。你快来看看太太。”
李稳婆压下心头的疑问,先上前仔细检查了柳氏的情况,见确实无碍,只是虚弱需要静养。她又看了看两个婴儿,都在安静睡觉,呼吸平稳。她想问一句那蓝花布襁褓是哪儿来的,但转念一想,或许是金家其他丫鬟婆子准备的备用之物,或是混乱中好心的街坊邻居给的。这兵荒马乱的,人能平安,孩子无恙,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多问,徒惹烦恼?或许是自己记岔了也未可知。于是,她便只笑着说道:“太太洪福齐天,小少爷们也都健壮,真是大吉大利。只是这外面烟熏火燎的,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金满仓点头称是。这时,外头传来消息,城隍庙的大火在官民合力扑救下,终于得到了控制,火头被遏制住,不再向这边蔓延。逃难的人群开始稍稍安定下来,陆续有人试探着回家查看,或是寻找失散的亲人。
金家人收拾妥当,准备返回那座虽受惊吓、但幸运地未被火舌舔舐的宅邸。临上马车前,金满仓特意让管家老福给银守拙家送去一小包约莫十两的碎银子,算是对他家添丁的贺礼,也是酬谢李稳婆出手相助之情,更隐隐有一份对那场混乱中“拿错”包袱布的小小补偿之意。
银守拙站在满是灰烬、积水和丢弃杂物的清冷街头,捧着那包沉甸甸、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碎银子,望着金家马车前摇晃的灯笼光渐渐远去,融入尚未完全散尽的烟霭之中,心中百感交集,酸涩、感激、庆幸、茫然交织在一起。他回头,陈大娘已帮忙将虚脱的李氏和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安置回了那间简陋、昏暗却总算完好无损的家中。那罐凉透的安胎药,依旧静静地立在灶台边。
这一夜,保定府西大街乃至小半个城的人,许多都无法安眠。
金满仓在重新归于平静、灯火通明的宅院里,沐浴更衣后,再次步入祠堂,对着祖宗牌位郑重焚香,三跪九叩。香烟缭绕中,他声音沉稳而充满喜悦:“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满仓,今日酉时,喜得一麟儿,母子平安。金家香火有继,门户得延。虽偶遇火厄,然祖宗庇佑,家宅无损,人丁无恙。满仓感念天恩祖德,必当严加教诲,令其光大门楣,不负金氏之望。”他给儿子取名“金玉”,取“金玉满堂,锦绣前程”之意。
而在那间低矮的、灯火如豆的银家小屋里,银守拙仔细检视了妻子和儿子都安然睡去后,才疲惫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他摸了摸怀里那包温热的银子,又看看墙角那罐早已凉透、未曾喝下一口的药渣。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用旧蓝花布包裹着、正咂着小嘴熟睡的婴儿脸上。一种混杂着无限怜爱和沉沉压力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给儿子取名“银宝”,不求大富大贵,不盼金玉满堂,只愿这孩子在这清苦平凡的日子里,能如白银般坚韧耐磨,亦能被他们夫妇视若珍宝,平安长大。
两个父亲,在同一个充满混乱与惊险的酉时,迎来了他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儿子。
一个怀抱着裹在湖绸里的婴孩,眼前展开的是继承庞大家业、延续百年门楣的锦绣画卷;
一个怀抱着裹在蓝花布里的骨肉,心里盘算的是明日米缸还能下多少粥,抄书的活计能否再多接几单。
他们都未曾察觉,那观音座前片刻的烟雾、混乱、错抱与阴差阳错,已经像命运之神一个漫不经心却又残酷无比的玩笑,将两条本应沿着各自轨道平行前行的人生脉络,悄无声息地打上了一个极其复杂、深藏不露的死结。
而这个结,要等到十五年的时光,如同流水般将襁褓冲成少年身躯,将懵懂眼神磨出各自迥异的神采,才会被岁月的砂纸和某些偶然的交集,慢慢磨出那令人惊心动魄、啼笑皆非的纹路。
此刻,嘉庆三年的这个深夜,保定府上空未散的烟尘缓缓沉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救火后的疲惫吆喝或零星犬吠。金宅祠堂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炉冷灰;银家小屋里的油灯也已捻到最小,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在截然不同的环境和气息中,无意识地咂着嘴,沉入他们来到人世后的第一个梦境。
这漫长而混乱的酉时,终于过去了。而一场更为漫长、更为曲折的悲欢离合,才刚刚拉开它那厚重而诡谲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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