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人------------------------------------------,又烈又黏,从窗户涌进来,铺了半间教室。,阶梯教室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前排全满,中间零星有几个空位,但旁边都放了书包或者水杯——那些占座的暗号,他太熟悉了。后排倒是空着一大片,但他不想坐后排。这门课叫“中国古典园林美学”,是他大四上学期唯一一门真正想上的选修课,他想好好听。,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女生,长发,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没有水杯占座,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空位。。坐过去会不会太突兀?她会不会是在等人?但不坐过去,他就只能坐最后排,或者站着。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同学,这里有人吗?”。,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描述能力太差了。他说不出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教室里的嘈杂声突然被抽走了,阳光变得很慢,尘埃在空气里飘浮的轨迹清晰可见,而她抬起头的那一下,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那种让你想多看几眼、看完还想再看一眼的好看。“没有。”她说。,但很清晰,像冬天的第一口热茶。“谢谢”,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角,发出不小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假装镇定地把书包放好,掏出笔记本和笔。,他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这个男生有点可爱”的笑。:你能不能别这么怂?不就是坐下来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他确实紧张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大二的时候他在全院大会上做过报告,台下几百号人,他都没怵过。可现在只是坐在一个女生旁边,他的心就跳得不正常了。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点名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念到名字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被点到的人,好像在努力记住每一张脸。
“程砚。”
“到。”他举了一下手。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宋清词。”
旁边的女生说:“到。”
声音还是不大,但老教授显然听到了,也点了点头。
程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宋清词。清词。像一首词牌名,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安静,有韵味。
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本子是浅蓝色的,封面贴着一张宫崎骏的贴纸,是《侧耳倾听》里的月岛雯。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她用钢笔写着今天的日期和课程名称,字迹很好看,工整但不死板,有些字的末笔会微微翘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起飞。
程砚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下:9月5日,中国古典园林美学。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旁边坐了一个女生,字很好看。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划掉了。
老教授开始讲课。从苏州园林的起源讲起,讲魏晋风度,讲文人造园,讲“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程砚听得很认真,他是建筑系的,这门课和本专业关系密切,他想多学点东西。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注意力总是会分出去一部分,像一根线,若有若无地牵向右边。
右边那个叫宋清词的女生,写字的时候头会微微偏左,右手小指悬空,手腕很灵活。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大半页,不仅有笔记,还在空白处画了一些小东西——一棵树,一朵云,一个亭子的简笔画。
程砚发现自己竟然在看她画画。
他赶紧把目光拉回讲台,耳朵又开始发烫。
课间休息的时候,老教授说大家可以活动一下。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出去接水,有人趴桌子睡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程砚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带的水杯放在书包侧袋里,水还是满的。他没有需要联系的人。他也不想趴着睡觉,那样太奇怪了。
他想了想,决定翻翻课本。
然后他发现,他忘了带课本。
出门的时候太匆忙,只抓了笔记本和笔,那本厚厚的《中国古典园林史》还躺在宿舍书桌上。
程砚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旁边,宋清词正在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只白色的鸟。她看得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像一扇半掩的帘子。
他想问她借课本看一下,但又觉得打扰人家看书不太好。犹豫了两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同学,不好意思,能借你的课本看一下吗?我忘带了。”
宋清词从小说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课本从桌斗里拿出来,推到他桌上。
“你看吧。”
“谢谢。”程砚接过课本,翻开到她正在看的那一页。她的课本上有标记,用铅笔划了一些重点句子,旁边还写了批注,字体比笔记本上的稍小一些,但一样好看。
程砚看了几行批注,发现她写的内容很有意思。老师讲“借景”这个概念的时候,她批了一句:“借来的景,终究不是自己的。但正因为是借的,才更珍惜。”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她写得多深刻,而是这个角度,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想的是“借景”在建筑学上的意义——空间的延伸、视线的引导、内外关系的处理。她想的是……情感上的事。
程砚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赶紧把目光移回正文。
“你也喜欢聂鲁达?”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程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正看着他手里的课本——不对,是课本下面压着的那本小说,程砚刚才翻课本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露出了封面:深蓝色,白色的鸟,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啊,这个……”程砚有点不好意思,“随便看看。”
“我也喜欢聂鲁达。”宋清词说,语气很自然,“‘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我最喜欢这一句。”
程砚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像是一个人说起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程砚接了一句,“我喜欢这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宋清词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随着笑意动了动。
程砚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哪个系的?”宋清词问。
“建筑系,大四。”
“我是中文系的,也大四。”她说,“你选这门课是因为专业相关?”
“嗯,想多了解一些园林方面的东西。你呢?”
“因为喜欢。”她说,“我喜欢园林里的那种感觉——把自然请进来,又不让它太野。中国人好像一直很擅长这种事,把情感藏在东西里,不直接说,但你懂。”
程砚听着,觉得她说得真好。
“你是第一次来上这门课?”她问。
“对,之前听说这个老师讲得好,特意选的。”
“我也是。”她说,“我上学期就想选了,但和专业课冲突了。”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但那种微妙的、刚刚建立起来的连接没有断。程砚发现,她翻书的时候,手肘会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她都会微微缩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讲。
程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也许是他想多了。
但他希望不是想多了。
下课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色。程砚合上课本,还给她。
“谢谢。”
“不客气。”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课本、小说、笔袋一一放进一个帆布书包里。帆布包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猫的旁边写着“read more”。
程砚也在收拾东西,但他动作很慢,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走得太快。
“那我先走了。”宋清词背上书包,站起来。
“嗯,拜拜。”程砚说。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程砚愣了一下:“程砚。程是程序的程,砚是砚台的砚。”
“程砚。”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宋清词。宋词的宋,清词的清词。”
“我知道,老师点名的时候听到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里晃了晃,消失在后门外面。
程砚坐在座位上,看着后门,发了很久的呆。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前排还有一个趴着睡觉的男生没醒,和一个在擦黑板的值日生。程砚终于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很安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楼梯拐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下个月的中秋诗会。他本来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但这次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因为海报上写着:欢迎投稿,优秀作品将在诗会上朗诵。
他想,宋清词是中文系的,也许会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这种事。他站在楼梯口,对着那张海报,无声地笑了一下。
回到宿舍,陆一鸣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看到他回来,头都没抬:“怎么样,第一节课?”
“还行。”
“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老教授。”
“同学呢?有没有好看的?”
程砚把书包扔到桌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看着今天写的那几行字。第一行是课程名称和日期,第二行是“旁边坐了一个女生,字很好看”——被他划掉了。
他拿起笔,在那行划掉的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她叫宋清词。”
写完之后他觉得太傻了,但又舍不得划掉。犹豫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一鸣发的微信,明明就在一个宿舍,非要发微信。
“晚上吃什么?”
程砚回:“随便。”
“二食堂?”
“行。”
他站起来,拿起饭卡,和陆一鸣一起出了门。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风很舒服,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程砚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高,云很淡,是那种让人心情很好的秋天。
“你怎么了?”陆一鸣突然问。
“没怎么啊。”
“你脸上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陆一鸣看了他一眼,“谈恋爱了?”
“没有。”程砚说。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今天上课,旁边坐了一个女生。”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好看吗?”
程砚没回答。
陆一鸣笑了:“懂了。”
二食堂里人很多,糖醋排骨的队伍排得最长。程砚排在队伍里,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刷。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的,有人晒食堂的饭,有人晒图书馆的座位,有人转发了一篇关于求职的文章。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小红点。
有人加他好友。
头像是一只蹲在窗台上的橘猫,昵称是“S”。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宋清词,今天坐在你旁边的。”
程砚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五秒钟,心脏又开始不正常了。
他点了“通过”。
然后他想,要不要先发消息?发什么?太热情了不好,太冷淡了也不好。发“你好”?太正式了。发“今天谢谢你”?谢什么?借课本?
他还在纠结,对方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S:“程砚,你是不是建筑系的?”
程砚:“对。”
S:“那我想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程砚:“你说。”
S:“你知不知道留园的那个‘曲廊’为什么是弯的?老师今天讲的时候我有点没听懂。”
程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而是因为——她在找一个理由和他说话。
他感觉到了。
他打完字,发了过去。
程砚:“曲廊的设计是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更长的动线,让人的视线和脚步都慢下来。中国园林不追求一眼看尽,它希望你走进去,慢慢发现。”
S:“原来是这样。所以不是随便弯的?”
程砚:“不是,每一处弯曲都有讲究。有时候是为了避开一棵树,有时候是为了让对面的景若隐若现。”
S:“好有意思。你有空的话可以推荐我几本相关的书吗?我想多了解一些。”
程砚:“可以。我回头发你书单。”
S:“谢谢!”
程砚:“不客气。”
他放下手机,发现陆一鸣正在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加微信了?”陆一鸣问。
“嗯。”
“聊上了?”
“她在问我专业问题。”
“你信吗?”
程砚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程砚回到宿舍后,翻出了自己所有的建筑美学相关的书,挑了三本最适合入门的,列了一个书单,发给了宋清词。
然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S发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程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和宋清词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共十四条消息,每条都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今天拍的一张照片。下课的时候他走到窗边拍了一张夕阳,本来只是想拍那个光,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马尾辫,米白色帆布包,正要走出后门。
他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拍什么。现在看着那张照片,他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可能比他更诚实。
程砚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这个学期好像会变得不太一样。
窗外,月光很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宿舍楼下的那只橘猫叫了一声,不知道在和谁打招呼。
手机又震了一下。
S:“晚安。”
程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一个“晚安”,又觉得只说“晚安”太单薄了。想加一句别的,又怕太过了。
最后他回了:“晚安,好梦。”
发完之后他觉得“好梦”两个字好像也太多了。
但他没有撤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她笑着说“我也喜欢聂鲁达”的那一刻,她站在后门口回头问他名字的那一刻。
程砚在心里说:宋清词,好梦。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宋清词也在看手机。她看着他发来的“晚安,好梦”,嘴角弯了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小声说了一句:“程砚,今天谢谢你。”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旁边,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小河。
她在心里想:大四了,本来以为这学期会很平淡,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她又想:也许这不是巧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窗外,这座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远处的海潮。
而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各自的城市一角,带着一点点心动和一点点期待,慢慢沉入了这个秋天的第一个夜晚。
明天还有课。
明天还会见面。
---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