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惊魂------------------------------------------。,刽子手的大刀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寒。,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刑台正中央——那里,侯府满门二十七口,正等着午时三刻的到来。,那个一辈子唯唯诺诺、在嫡母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男人,此刻却挺直了脊背,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她嘴里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沈微婉听不清。。,瘦弱的肩膀被反剪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似乎感应到姐姐的目光,拼命扭头往来处看,嘴里喊着什么,却被身旁的刽子手一巴掌扇过去,嘴角沁出血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是她仅有的一件厚衣裳,还是去年冬天亲手缝的,棉花絮得厚厚的,本想撑过这个冬天。可此刻,那点可怜的温暖早已被风雪带走,冷意从骨髓深处往外渗。,是站在她身侧的那个人。。,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越发显得养尊处优。她正用帕子按着眼角,像是在擦泪,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夫人,时辰快到了。”身侧的嬷嬷低声道。,目光终于落在跪着的沈微婉身上。“好孩子,起来吧。”她弯下腰,亲手去扶沈微婉,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沈微婉没动。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从侯府被押解出城,到刑场落定,她就这样跪着。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周氏也不恼,反而蹲下身来,凑到她耳边。
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以为你是谁?”
沈微婉的睫毛颤了颤。
“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周氏轻轻笑着,热气喷在她耳边,像毒蛇吐信,“从你娘踏进侯府那一刻起,你们母女,就注定是我的踏脚石。你那死鬼娘,跪着求我给她一口饭吃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生的种,迟早也是跪着的命。”
沈微婉的指甲掐进掌心。
娘……
她想起娘临死前的样子。那个温顺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死都不敢抬头看人,只是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婉婉……好好活着……听夫人的话……”
好好活着。
她听娘的话,听了十五年。
嫡母让她抄经,她就抄经。嫡姐让她做衣裳,她就做衣裳。嫡兄不高兴了,拿她出气,她也只是忍着。她以为,只要足够听话,足够乖顺,总能换来一条活路。
可活路在哪里?
弟弟要被陷害入狱的时候,她去求嫡母。嫡母说:“我一个妇人家,哪里管得了这样的事?”
父亲被牵连进谋反案的时候,她去求父亲那些故交。那些人说:“沈三姑娘,这事太大了,我们帮不上忙。”
祖母病重的时候,她去求大夫。大夫说:“沈姑娘,令祖母这病,得用百年老参吊着。可这参,我们药铺也没有啊。”
她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连她自己,也被推上了刑场。
谋反的罪名,诛九族的大罪。
可她何曾谋过反?侯府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不过是因为,七皇子倒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那个曾经在灯会上递给她一盏花灯的男人,那个对她说“我等你开口”的男人,在夺嫡中败了。三皇子赢了。于是,所有和七皇子有关的人,都要死。
侯府算什么?
不过是被嫡母娘家牵进去的一枚棋子罢了。
“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周氏还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看着你那个没用的爹,看着你那个病秧子祖母,看着你那个书呆子弟弟,一个一个,死在你前面。”
沈微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氏。
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温顺和隐忍,而是淬了毒的恨意。
周氏被那目光看得一愣,随即笑了:“哟,这才像点样子。可惜啊,晚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斗篷,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微婉:“你娘当年跪在我面前,说只要我留你们姐弟一条命,她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我。我答应了。可你瞧瞧,我这个人啊,最讨厌别人欠我的。她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那就下辈子接着还。至于你们姐弟——”她轻轻一笑,“黄泉路上,记得替我给你娘带句话:她当年的跪,一文不值。”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的大刀高高扬起。
沈微婉死死盯着刑台。
刀光闪过。
第一颗人头落下。
是弟弟。
那颗年轻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喊——
姐。
沈微婉想冲过去。
可她跪得太久了,腿早已不听使唤。她拼尽全力往前爬,十指抠进雪地里,指甲折断,血渗进雪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
二十七刀。
二十七颗人头。
雪地里开出一朵朵猩红的花。
沈微婉终于爬到了刑台边缘,却什么都抓不住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二十七具无头的尸身,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周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瞧瞧,多惨啊。”周氏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黄泉路上,你们一家子还能做个伴。”
沈微婉回过头,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恨意滔天。
周氏却只是笑,笑得那样温柔,那样慈祥,就像过去十五年里每一次对她“关怀”时一样。
“好孩子,别这么看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周氏弯下腰,最后一次凑到她耳边,“记住了,下辈子投胎,眼睛擦亮点,别往那些不该进的门里钻。”
刽子手走过来,一把拎起沈微婉。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刀架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沈微婉闭上眼睛。
娘,女儿不孝。
弟弟,姐姐来陪你了。
爹,祖母……
刀高高扬起。
冷风呼啸而过。
然后——
天旋地转。
……
“三姑娘?三姑娘!”
谁在喊她?
声音那样远,又那样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三姑娘,您醒醒!夫人说了,让您再跪一夜,好好反省!您可不能再睡过去了,这大冷的天,会冻坏的!”
冻坏?
她不是已经在刑场上了吗?刑场的雪那样大,那样冷,可她感觉不到了。因为她死了。二十七颗人头落地之后,终于轮到她了。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终于结束了。
可为什么,还会有声音?
为什么,还能感到冷?
沈微婉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刑场,不是大雪,不是刽子手的大刀,而是一座阴冷的祠堂。
烛火摇曳,照着一排排牌位。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传来的刺痛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低头,看见的是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细的,还没有长成日后那双粗糙干裂的手。
这是……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看着面前那些熟悉的牌位。
侯府的祠堂。
她十三岁那年,被罚跪祠堂的雪夜。
沈微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外,一个婆子探进头来,催促道:“三姑娘,您听见老奴的话没?可不能睡,会冻坏的!老奴给您端了碗姜汤来,您快喝了暖暖身子。”
沈微婉转过头,看着那张脸。
刘婆子。
祖母身边的刘婆子。
可她记得,刘婆子在祖母病重那年,就被嫡母寻了个由头赶出府去了。后来听说,刘婆子回乡的路上,遇见了山匪,死得不明不白。
那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沈微婉伸手,接过那碗姜汤。
滚烫的碗壁烫着掌心,烫得她一个激灵。
疼。
是真的疼。
刘婆子还在絮絮叨叨:“三姑娘,您也别怪夫人心狠,实在是您今日不该顶撞大小姐。大小姐是嫡出,您到底是庶出,这尊卑有别,您往后可得记着……”
沈微婉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姜汤的倒影。
那里面,是一张稚嫩的脸。
十三岁的脸。
没有皱纹,没有沧桑,没有那双被仇恨烧得发红的眼睛。
只有苍白,只有瘦弱,只有隐忍了十三年的顺从。
沈微婉捧着碗,一口一口,把姜汤喝完。
烫。
辣。
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刘婆子接过空碗,又嘱咐了几句,掩上门走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摇曳,只有牌位静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呼啸。
沈微婉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牌位。
最上面,是沈家列祖列宗。
中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祖父。
最下面,是一块空白的牌位。那是祖母给自己留的,说等她百年之后,再刻上名字。
沈微婉的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她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细小的掌纹。
十三岁。
她回到了十三岁。
前世,她在这个年纪,因为顶撞了嫡姐沈微如一句,被罚跪祠堂一夜。那一夜,她哭着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嫡母说她是自己身子弱,怪不得别人。祖母心疼,却也不敢多说。
从那以后,她更加乖顺,更加听话,再也不敢顶撞任何人。
可乖顺听话的结果呢?
二十七颗人头。
她的爹,她的祖母,她的弟弟。
还有她自己。
沈微婉缓缓握紧拳头。
那双手太小了,小得握紧时,指节都泛着青白。可那双手,此刻却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老天让她重活一世。
为什么?
她想起嫡母那张笑脸,想起那句“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
她想起弟弟滚落在雪地里的头颅,想起祖母被砍下前还在念叨的嘴,想起父亲临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被人拎起来,大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的绝望。
然后,她睁开眼睛,回到了十三岁。
沈微婉跪在蒲团上,挺直了脊背。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祠堂里冷得像冰窖。可她身上,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烧进四肢百骸,烧进每一滴血液,每一个毛孔。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牌位,望着窗外的风雪夜,望着冥冥中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佛。
“老天让我回来,”她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这一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颤抖。
“所有欠我的,”她轻轻说,“血债血偿。”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那张稚嫩的脸上,十三岁的眉眼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可那双眼睛里,却已经不再是前世的顺从与隐忍。
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窗外,风雪未歇。
可沈微婉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任人欺凌的沈三姑娘,已经死了。
死在那二十七颗人头落地的雪天里。
活着的,是另一个沈微婉。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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